陆昭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猜忌的开始。
功高震主,古今皆然。
"遵命。
"
他躬身,退出大帐。
帐外,顾君恩站在阳光下,山羊胡在风里飘动,像一丛枯草。
"陆总管,
"
他轻声说。
"车厢峡之后,你在军中的威望,仅次于闯王了。
"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这是福,也是祸。顾某送你一句话——
"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陆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先生,
"
他轻声说。
"我也送你一句话——
"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咱们现在,外敌未除,先内斗,是找死。
"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像一把刀,插进大地。
……
当夜,陆昭回到自己的帐篷。
苏明媺正在帐中,为李自成熬药。
药香弥漫,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阿昭,
"
她抬头,目光清澈。
"高闯王……猜忌你了?
"
"嗯。
"
陆昭坐下,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
羊脂白的,雕着一匹奔马,做工粗糙,却透着一股子灵气。
"明媺,
"
他轻声说。
"这天下,最难治的,不是病马,是人心。
"
苏明媺将药碗放在一旁,走到他身边。
"阿昭,
"
她握住他的手。
"你后悔么?
"
"后悔什么?
"
"后悔……跟着高迎祥。后悔……救自成。后悔……这一切。
"
陆昭沉默了。
他看着帐外的星空,看着那些闪烁的星,像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自己。
是银州驿的驿卒,是甘州卫的管队,是安塞的马政总管。
是穷人。
是这乱世里,一粒试图改变方向的砂。
"不后悔。
"
他转头,看着她。
"明媺,你知道咱们为啥从银州驿走到今天?
"
"因为……因为你厉害?
"
"不。
"
陆昭摇头。
"是因为咱们有理。有理,才能服人。服人,才能聚人。聚人,才能打天下。
"
他顿了顿。
"但打天下易,守人心难。高迎祥猜忌我,是因为我威胁了他。顾君恩提醒我,是因为他想利用我。这乱世里,没有永远的友,也没有永远的敌。只有永远的……
"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永远的什么?
"
"永远的……自己。
"
陆昭握紧她的手。
"明媺,你要记住。这大营里,能信的人不多。自成是一个,你是一个,承志是一个。其他的,都要防。
"
苏明媺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衫。
"阿昭,
"
她轻声说。
"我跟着你。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但你要答应我,活着。
"
"答应。
"
陆昭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像一片落叶。
却足够让这乱世里,还有一丝温情,值得活。
……
窗外,秋风拂过汉中平原,带来稻米的清香,和远方官军战鼓的沉闷。
陆昭望着帐外的星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孙传庭退了。
但高迎祥的猜忌,才刚刚开始。
顾君恩的提醒,是善意,也是试探。
这乱世里,每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刀。
脑子里的刀,腰间的刀,身边的刀。
三把刀,足以劈开这乱世。
还有根。
明媺是根,承志是根,自成是根,均田免赋是根。
有根,才能站住脚。
有根,才能发芽。
有根,才能长成大树,荫蔽后人。
"自成。
"
他轻声唤。
"嗯?
"
帐外,传来李自成的声音。
他伤未愈,却坚持守在帐外,像一尊铁塔。
"明日寅时,来我帐中。
"
"干啥?
"
"读书。
"
"……
"
"《孙子兵法》第四篇,'形篇'。我教你'形'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