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了。
雨,落了。
先是细雨,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
然后,暴雨,像瓢泼,像倾盆,像天河决堤。
"天助我也!
"
陆昭站在谷底,仰面朝天。
雨水,打在他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
"大哥!
"
李自成跑来,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雨……大雨!
"
"我知道。
"
陆昭转身,目光如铁。
"自成,传令。全军进入壕沟,准备湿柴。今夜,突围。
"
"那……那断后的人呢?
"
李自成握紧刀柄。
"我。
"
"你?
"
陆昭转头,看着他。
"大哥,
"
李自成单膝跪地,额头砸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响。
"你带闯王先走。我断后。
"
"自成……
"
"大哥,
"
李自成抬头,眼眶微红。
"你说过的,刀能夺天下。今天,我这把刀,给你劈开生路。
"
陆昭的手,在抖。
他想起银州驿的黄土坡。
想起甘州卫的戈壁滩。
想起安塞的春风。
想起无定河的秋雨。
"自成,
"
他声音嘶哑。
"你……你会死。
"
"死?
"
李自成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扯开,慢慢暖下去,像一团火。
"大哥,我李自成的命,是你给的。没你的允许,阎王爷不敢收。
"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大哥,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
陆昭看着他。
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汉子。
面如重枣,浓眉大眼,身板结实得像块生铁。
左臂上的绷带,被雨水浸透,渗出血丝,像一朵朵绽放的花。
"自成,
"
他忽然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
羊脂白的,雕着一匹奔马,做工粗糙,却透着一股子灵气。
"这个,你拿着。
"
"大哥……
"
"拿着!
"
陆昭将玉佩塞进他手里,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将来,咱们一人一半。你一半,我一半。你死了,我替你收尸。我死了,你替我报仇。
"
李自成握着玉佩,手在抖。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一条条小溪。
分不清是雨,是泪。
"大哥,
"
他声音哽咽。
"我……我记住了。
"
……
第五日,夜里。
雨,越下越大。
像天河决堤,像龙宫倾覆,像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水里。
明军的火炮,受潮了。
火药,湿了。
火绳,灭了。
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像一群哑了的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点火!
"
陆昭一声令下。
义军点燃湿柴。
湿柴燃烧,浓烟滚滚,像一条条黑色的龙,从谷底升起,弥漫整个车厢峡。
明军视线受阻,咳嗽连连,像一群被烟熏的獾。
"撤!
"
陆昭率主力,进入暗道。
一个一个,匍匐爬行,像一群钻地的鼠。
高迎祥在前,顾君恩在中,陆昭断后。
苏明媺抱着承志,跟在陆昭身后。
"阿昭,
"
她声音发颤。
"自成……自成呢?
"
"断后。
"
陆昭头也不回。
"他……他会死?
"
"不会。
"
陆昭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
"我答应过他,阎王爷不敢收他。
"
峡谷口。
李自成率五百骑兵,反向冲入明军阵营。
刀光如电。
血溅如雨。
他身中三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一箭在肋。
但他死战不退。
像一尊被血浸透的战神。
"杀!
"
他高举短刀,浑身是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均田免赋!活命!
"
五百骑兵,像一把刀,插进明军后队。
明军大乱。
他们没想到,义军竟然敢反向冲锋。
更没想到,这五百人,竟然如此勇猛。
"撤!快撤!
"
明军将领大喊。
但已经晚了。
李自成的刀,像一道闪电,劈开人群,劈开夜色,劈开这浑浊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