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向陆昭胸口衣襟处——那里微微鼓起,正是贴身藏着那块羊脂白玉的地方。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腰间刀柄,眼底透出沉稳的光:
"大哥,这玉早就给你了。
"
"可每次看你带着它,我这心里就踏实。
"
"咱们的心拴在一起,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护着咱们的根。
"
陆昭伸手隔着衣襟按住玉佩,转头看他,目光如铁:
"明媺是根,承志是根,老营弟兄是根,均田免赋更是根。
"
"有根才能站住脚。
"
"没根,咱们就是流寇,一辈子飘,一辈子被人赶。
"
他迎着河面的冷风,语气深沉:
"咱们不做蝗虫,做种子。
"
"种子有根,能发芽,能长成大树,能荫蔽后人。
"
李自成咧开嘴笑了,露出憨厚的笑意,重重点头:
"大哥,哪怕粉身碎骨,我也护着咱们的根。
"
笑声在无定河畔回荡,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飘向未知的明天,飘向即将到来的乱世,飘向注定要改变的一切。
"自成。
"
"嗯?
"
"等天下定了,回银州驿。
"
"盖间小屋,养几匹马,种几亩地,看日出日落。
"
"好。
"
"等承志长大,教他识字读书,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
"好。
"
"等老了,抱孙子坐在门槛上,讲孙传庭的火炮,讲鬼见愁的粮道,讲这无定河的秋风。
"
"好!
"
这一次的回答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两人相视而笑,不再需要任何信物证明什么。
他们的命早已紧紧绑在一起。
……
当夜,陆昭回到帐中。
苏明媺已经醒了,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磨破的军袍。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洗过的星。
"阿昭,
"她轻声问,
"顾先生说的和谈……成了?
"
"成了。
"陆昭在她身边坐下。
苏明媺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
"那就好。
"
陆昭看着她,忽然说:
"明媺,你说咱们这么做,对么?
"
"对。
"
她没有犹豫,
"因为咱们在做的,是让以后不再有穷人杀穷人。
"
"这代价值得。
"
陆昭笑了,将她揽进怀里:
"你懂我。
"
"我懂。
"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所以我不求名分,不求富贵。
"
"只求你活着,我跟着。
"
"你死了,我殉你。
"
陆昭收紧手臂,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明媺,我不会死。
"
他在她耳边说,
"我要活着,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
"看海,看山,看没有风沙的地方。
"
"去一个有花有草、没有鞭子没有烛台的地方。
"
苏明媺的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
"我等着。
"
帐外,夜风穿过营地,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
是百姓的歌,粗粝苍凉,像黄土高原上永不停歇的风。
"均田免赋好,百姓有地了……
"
陆昭听着那歌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一仗虽然赢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孙传庭退了还会再来,朝廷的援军正在路上,洪承畴、卢象升、杨嗣昌……每一个名字都像悬在头顶的刀。
但他也知道,只要根还在,种子就不会死。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摇曳的灯火,心中默念:
稳,才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