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
"她轻声说,
"你长大了。
"
李自成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满口被风沙磨得发白的牙。
"嫂子,我……我哪儿长大了?
"
"这里。
"苏明媺指了指他的心口,
"以前,你是个憨小子。如今,你是个有担当的汉子了。
"
李自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大笑,笑声在无定河畔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嫂子,上马!
"
他将苏明媺扶上自己的坐骑,又将陆承志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那孩子才半岁,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浑身尘土的汉子。
"承志,
"李自成低头,用胡子扎了扎他的小脸,
"我是你二叔。将来,二叔教你骑马,教你射箭,教你……教你跟着你爹,打天下!
"
孩子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像抓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自成,
"苏明媺在马上,回头看他,
"你大哥……他好吗?
"
"好!
"李自成翻身上另一匹马,
"好得很!就是……就是想你想得紧。夜里睡不着,对着东南方向发呆。我都知道,东南方向,是米脂,是嫂子,是承志。
"
苏明媺低下头,泪水滑落,砸在马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他瘦了?
"
"瘦了。黑了。但精神头足得很。
"李自成策马前行,
"嫂子,你见了就知道了。大哥如今是马政总管,管着全军的马,比朝廷的侍郎还威风!
"
"威风?
"
"威风!
"李自成回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但再威风,见了嫂子,也得软。大哥说了,嫂子来了,他才算真正的家。
"
苏明媺将脸埋进斗篷里,泪水洇湿了布料。
但她在笑。
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柔弱,却不折。
……
安塞大营,陆昭的帐篷外。
苏明媺抱着承志,站在一棵刚发芽的柳树下。春风拂过,枝条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望着远处连绵的牛皮帐,像望着一片灰色的海。
"嫂子,
"李自成牵着马,站在她身后,
"大哥的帐,就在前面。我……我就不进去了。
"
"自成,
"苏明媺回头,
"谢谢你。
"
"谢啥?
"李自成挠头,
"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嫂子的事,也是我的事。
"
他转身,大步离去,斗篷在春风里翻飞,像一只灰扑扑的蛾。
苏明媺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向那顶帐篷走去。
帐帘是掀开的。
她看见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蹲在帐中的一张矮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羊皮纸上勾勾画画。
他黑了,瘦了,肩膀比一年前更宽,却更单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丛枯死的草。但那握笔的手,还像从前一样,修长,有力,指节处有薄茧。
"阿昭……
"
她轻声唤。
那背影,僵住了。
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汁滴落,砸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陆昭缓缓转身。
他看见了苏明媺。
她瘦了,比一年前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但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亮得像两颗星,清澈得像一汪水。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咿呀学语,小手在空中乱抓,像要抓住这满天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