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是新搭的,牛皮面,木支架,比甘州卫的土坯房还宽敞。帐内一炕一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灯芯捻得极小,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
他坐在炕沿,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
羊脂白的,雕着一匹奔马,做工粗糙,却透着一股子灵气。
那是李自成在银州驿的黄土坡上,塞到他手里的。他说: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等我将来有了出息,送给我的恩人。
"
陆昭摩挲着玉佩,想起那个夜晚。
黄土在脚下,星光在头顶,风在耳边呼啸。李自成跪在地上,说:
"大哥,我李自成这辈子,命是你的!刀是你的!
"
如今,他们都成了
"闯将
"、
"总管
",都有了官位,都有了前程。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开始。
高迎祥虽豪爽,却非明主。他贩马出身,眼界有限,格局更小。他的
"闯
",不过是闯出一条活路,而非闯出一个天下。
真正的天下,需要更大的格局。
需要均田免赋。
需要让每一个人,都能吃饱饭,都能穿暖衣,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大哥。
"
帐帘一掀,李自成钻进来,满身酒气,眼睛却亮得像星。
"自成,还没睡?
"
"睡不着。
"李自成坐在他对面,从怀里摸出一块硬馍,
"大哥,今儿个……像做梦。
"
"做梦?
"
"嗯。
"他啃了一口馍,馍渣溅了一地,
"一年前,咱们在银州驿,给马刷粪。如今,我是闯将,你是总管。高迎祥……闯王……亲自给咱们敬酒。
"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大哥,这……这能长久吗?
"
陆昭沉默片刻。
"不能。
"
"不能?
"李自成瞪大眼。
"高迎祥非明主。
"陆昭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蛛丝,
"他贩马出身,眼界在马蹄之间,不在天下之上。他的'闯',是流寇之闯,非王者之闯。今日他收咱们,是因咱们有用。明日他弃咱们,也是因咱们无用。
"
"那咱们……
"
"忍。
"陆昭转头看他,目光如铁,
"忍到咱们有了自己的人,自己的马,自己的地盘。忍到有一天,他高迎祥,得看咱们的脸色。
"
李自成握紧拳头,骨节咯咯响。
"大哥,我听你的。
"
"还有,
"陆昭从怀中取出另一物,递给他,
"这个,你收着。
"
那是一本书,线装,蓝皮,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孙子兵法》。
"大哥……我……我不识字……
"
"我教你。
"陆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从明日起,每日寅时,来我帐中。识字,才能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打天下。
"
李自成接过书,手在抖。
那书很轻,薄得像一片落叶。
却重得像一座山。
"大哥……
"他眼眶微红,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
陆昭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扯开,慢慢暖下去,像一团火。
"因为你叫我大哥。
"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满天星斗。
"自成,记住今晚。记住这安塞的山谷。将来咱们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咱们是从银州驿爬起来的,是从甘州卫杀出来的,是从这毛乌素沙漠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
李自成重重地点头。
他站起身,将《孙子兵法》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大哥,我记住了。
"
"去睡吧。
"
"嗯。
"
李自成转身,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住。
"大哥,嫂子……啥时候来?
"
陆昭的背影,僵了一下。
"快了。
"
"快了是多久?
"
"旬日。
"
李自成回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宽,很稳,像一座山。但此刻,在星光下,却透出一丝孤寂,像一座被雪覆盖的孤峰。
"大哥,
"他轻声说,
"嫂子来了,咱们……才算真正的家。
"
陆昭没有回头。
只是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去吧。
"
李自成笑了笑,钻出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