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陆昭给李自成上药。
马厩里,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在一起。
"自成,
"
陆昭用棉签蘸着草药,轻轻涂抹伤口,
"疼吗?
"
"不疼。
"
"撒谎。
"
陆昭笑,
"这鞭子,蘸了盐水,抽在脸上,能不疼?
"
李自成咧嘴,扯动伤口,龇牙咧嘴。
"大哥,
"
他闷声说,
"钱虎这狗娘养的,我迟早剁了他。
"
"迟早,
"
陆昭点头,
"但不是现在。
"
他放下药碗,看着李自成,
"自成,快了。钱虎的命,我记着呢。
"
"快了?
"
"快了。
"
陆昭转头,望着窗外的星空。
"我算过,这甘州卫,三年内有哗变。咱们等着,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
"哗变?
"
"对。
"
陆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克扣军饷、吃空额、虐待士兵,这三把刀,刀刀割在士兵脖子上。割多了,就会反。
"
他顿了顿,
"自成,你要做的,就是忍。忍到那一天,咱们就是刀,他们就是肉。
"
李自成握紧拳头,骨节咯咯响。
"大哥,我听你的。
"
……
腊月,苏明媺再送信来。
信纸粗糙,字迹却工整,一笔一划,像用刀刻出来的。
"阿昭:
承志染了风寒,高烧不退,米脂无医。我日夜守护,用温水擦身,用草药敷额,却不见好转。他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像只受伤的小鸟。我怕,怕极了。我怕他……怕他等不到你回来。
李守义叔四处求神拜佛,又托人去县城请郎中,但雪大封山,郎中来不了。我抱着承志,在屋里转了一夜,唱了一夜的歌。他烧得糊涂,小手抓着我的衣襟,喊'爹'……
阿昭,你答应我,活着回来。承志不能没有爹,我不能没有你。
明媺亲笔
"
陆昭握着信纸,手在抖。
他想起承志出生时的模样,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温热的肉。
他想起苏明媺抱着孩子,在黄土坡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自己许诺的
"等这天下变了,我让你做最堂堂正正的女人
"。
"明媺……
"
他低声呢喃,像在说给自己听。
"承志……
"
他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甘州距米脂千里,他脱不了身。
他连夜写了一张药方,托商队带回,又将自己攒的十两银子,全部捎去。
"明媺,
"
他在信末写道,
"承志是我的骨血,也是我的希望。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陆昭,誓要让这天下,血流成河。
"
信纸再次化为灰烬。
他站在甘州的城墙上,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米脂,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孩子。
风从戈壁吹来,带着沙砾的粗粝,和远方鞑靼人牧歌的苍凉。
"自成,
"
他忽然说,
"咱们得快点。再慢,就来不及了。
"
李自成站在他身旁,不懂他的
"来不及
"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得出,大哥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恐惧。
"大哥,
"
他握紧刀柄,
"我听你的。你说快,咱们就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