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叔那声“明白”说出口时,村口的海风正好从祖屋那边吹过来。
张家南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还残留着压井石的凉意。
族谱残页上的“怀海”,井台石底下那几道快被岁月磨平的盘龙纹,还有那句“守珠入海,待归人”,一层层压在他心头。更要命的是,外地人已经打听到了张家老宅,打听到了老井和怀字辈。
这不是远洋上的陌生船隔着海雾试探。
这是有人把手伸到了望海村,伸到了张家祖屋门口!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张家南把手机里刚拍下的压井石局部照片重新收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名只写了一个普通编号,又把族谱残页的照片从相册预览里清掉。
做完这些,他才对梅叔说:“叔,先回渔场。老宅这边别换锁,也别换门,总之别让人看出咱们紧张。”
梅叔眉头皱得更紧,“不多叫两个人?”
“不用。”
张家南看着巷口那些来来往往的村民,“叫人越多,对方越知道这里有东西。咱们就按平时过日子的样子守着就成。”
“行吧,听你的。”梅叔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渔场,青蟹池边水花起起落落,食堂那边传来梅婶切菜的声音。张家南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眼前熟悉的热闹,心里也开始暖起来。
远洋上的那些人能追到望海村,肯定是有他不知道的线索被那些人掌握了,现在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
梅叔跟着进来,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搓了搓,压低声音说:“那人四十来岁,穿得挺普通,像游客,可问话不普通。他先问老宅,说听人讲张家祖屋有年头了,后来又问老井还在不在。”
张家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问怀字辈的时候,旁边有人听见吗?”
“有两个老头在码头晒网,不过离得远,应该听不到。”梅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问完还笑,说就是做地方民俗素材,想找老故事。”
“民俗素材?”
张家南笑了一下,这种话只能糊弄天真的人。
陈一诺正好抱着大白从外头蹿进来,听见这四个字,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家南哥,民俗素材是什么?来咱们村拍饭团和青蟹的吗?”
大白被她抱得前爪离地,委屈地呜了一声。
张家南伸手把大白解救下来,笑着道:“你今天的直播换内容,拍青蟹池,拍食堂,拍梅婶做饭团就行,祖屋那边不许进镜头,能做到吗?”
一诺眼睛一转,立刻明白这里头有事,但她是小孩,家南哥要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所以她把腰一叉,中气十足道:“能做到!诺诺我是专业主播助理,保密工作必须满分!”
张家南笑了,这个小助手,对他的帮助真不是盖的!
苏青蝉从样品柜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记录夹。她听完梅叔复述,眉头轻轻皱起道:“如果对方只是打听,目前还不能做过度反应。我们能明确的只有时间、地点、外貌、车牌、问话内容和目击人,其他都有待观察。”
“我知道。”
张家南点头,“所以不围堵,不报警,也不把事闹大。叔,你今天下午要是方便,就在祖屋那条巷口坐会儿,跟老人下棋聊天都行。以后也可以经常去。”
梅叔明白他的意思,“这简单。那边老榕树底下本来就有人下棋,我拿个马扎过去,谁也不会多想。”
一诺听得眼睛亮了,“那大白呢?大白也能守。”
大白像听懂了自己的名字,立刻把尾巴摇得啪啪响。
张家南看了它一眼,“它看老宅最合适,谁靠近就叫两声,别扑人。”
“那得有牌子。”
一诺风一样跑出去,不到十分钟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祖屋保安队长”六个字。她给大白挂到脖子上,还认真调整了一下角度。
大白站在院子里,脖子上挂着牌子,表情严肃得像真接了任命。
梅叔绷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声,“这保安队长比我还像那么回事。”
紧绷的气氛被这一闹冲淡了不少。
梅婶正好拎着竹篮过来,篮子里是刚蒸好的海鲜饭团和一小罐鱼汤。她嘴上说着“你们这些人忙起来又忘吃饭”,手上却把饭团一个个塞到梅叔和张家南手里。
张家南咬了一口,紫菜和虾仁的香味混在热气里往上冒,而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守一座老宅,守一口井,听起来像很沉重的事。
可在望海村,它可以是老人下棋,可以是梅婶送饭,可以是一诺给大白挂一块滑稽的小牌子。
他要守的,也不只是井下的秘密。
下午三点多,祖屋巷口果然热闹起来。
老榕树下摆了两张小凳,梅叔和几个老人围着棋盘吵得脸红脖子粗,大白趴在祖屋门槛边,牌子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一诺举着手机在远处拍梅婶捏饭团,镜头故意避开老宅,只让大白偶尔从画面边缘威风地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