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林道手腕一翻,折扇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直接砸在三界万灵的心尖上。
“杨戬为什么不去救三圣母?这个问题,三界神仙私底下问了多少年,杨戬自己一个人在灌江口又想了多少年。”
林道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得像要剐人一层皮。
“今天,本座给你们一个答案。”
他突然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因为他长大了,也因为,他被驯服了。”
凌霄宝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驯服”这两个字,用在堂堂二郎显圣真君身上,太刺耳了。
可没人敢反驳,因为天幕上的林道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猛地撑在桌案上,语速像连珠炮一样砸了下来。
“当年的杨戬,是个什么样的少年?”
“父兄惨死,母亲被压在桃山之下!他提着一把三尖两刃刀,带着一条狗,就敢一路杀上南天门!”
“七进七出!威风八面!打得天庭众仙抬不起头!”
“他不怕天规,不怕天庭,不怕玉帝,不怕任何人的脸色。为什么?”
林道猛地一挥手,声若洪钟。
“因为他一无所有!”
“他除了满腔的仇恨,什么都没有!诸位,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没法威胁他!”
这段话,像是一把火,烧得凌霄殿里的武将们脸颊发烫。
当年那个打穿南天门的少年猛将,确实让人胆寒。
“可现在呢?”
林道的声音陡然一转,那股激昂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冷漠和苍凉。
“现在的杨戬,是天庭第一战神,是昭惠显圣二郎真君,听调不听宣,坐镇灌江口,三界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给几分面子?”
“他有高高在上的神位,有梅山兄弟的生死追随,有哮天犬,有一座香火鼎盛的二郎神庙,还有万千凡人信徒的供奉。”
林道盯着屏幕,一字一顿。
“他什么都有了,所以,他也什么都怕了。”
灌江口。
杨戬坐在屋顶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三尖两刃刀的刀柄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烈的苍白。
“咯吱——”
坚不可摧的神兵刀柄,竟被他捏出了细微的裂痕。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是憋屈,是对自己无能的恨。
他知道说书人说得对。他确实怕了。
不是怕玉帝,不是怕满天神佛,是怕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真要反了天庭,梅山兄弟怎么办?
灌江口那些给他上香的百姓怎么办?
“杨戬不是不想救妹妹,是他太清楚救的代价!”
林道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像剔骨的尖刀,一点点刮开杨戬心底的伪装。
“当年他劈开桃山,母亲被压了三十年。如今他若是再犯一次天规,再劈一次华山,三圣母要被压多少年?”
“五十年?一百年?还是一生一世永不翻身?”
“更重要的是,他一旦动手,就是公然违抗天规,就是当着三界的面狠狠打玉帝的脸!”
林道冷笑声越来越大。
“到那时,他这么多年在天庭刀头舔血挣来的一切——他的神位,他的兵权,他的尊严,甚至他手底下的梅山兄弟,全都会因为他的一时冲动,化为乌有!”
“他杨戬可以死,但他能拉着梅山兄弟一起死吗?”
“杨戬不敢动,不是因为他打不过。是因为他输不起!”
林道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看戏般的平淡。
“他不是不敢,是不能。这就是咱们这位玉皇大帝,最让人遍体生寒的高明之处。”
“不用天规死死压你,不用十万天兵天将去打你,就用你最在乎的、玉帝亲手赐给你的一切,把你死死锁住!”
凌霄殿内。
哪吒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昊天镜。
镜子里,正显现出灌江口杨戬那佝偻着的背影。
火尖枪枪尖上的三昧真火,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
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娘,想说杨二哥你别听这孙子瞎扯。
可他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把刀扎在杨戬身上,也顺带把他哪吒捅了个对穿。
他哪吒不也是一样吗?
当年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多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