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混沌灰色的天穹，仿佛在凝视某段早已被岁月碾碎的时光。
他的声音本就空渺，此刻更变得如同风中残烛般忽明忽暗，带着一种跨越无尽纪元的疲惫。
“然后……我看着他走到了这里。“少年虚影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脚下那道巨大的裂痕，以及这片半成品世界灰败的大地，“这里，原本是盘古准备开天辟地的地方。“
陈青心中一动：“这里？你的意思是，盘古原本要在这里开辟洪荒？“
少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盘古游历混沌无数岁月，寻了许多处地方，最终选中了这里。
这里的混沌之气比其他地方更为凝实，地水火风的平衡也恰到好处。
他用了整整三千个混沌年，在这里布下大道根基，一件一件地梳理法则，一寸一寸地夯实世界之基。“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颤音：“这个半成品的世界，就是那些年他辛苦劳作的结果。
你看到的这些裸露的岩石、灰败的大地，当年都曾闪烁着金色的道韵。盘古以自身精血浇灌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浸透着他的汗与魂。“
“那后来呢？“陈青又问，“为什么放弃了这里？“
少年的虚影飘落下来，蹲在那道巨大裂痕的边缘，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抚过光滑如镜的断面。他的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在抚摸一位故人的脸庞。
“因为……出了变故。“少年低声道，“盘古在这里快要完成世界雏形的时候，混沌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
“一个混沌魔神。“少年抬起头，眼中两潭死水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与其他魔神不同，那个家伙极为特殊。
它不是三千魔神中的任何一个，比那些魔神更古老、更强大，也更加……不可理喻。
它在混沌中飘荡了不知多少岁月，连那些被称为“先天魔神”的存在都未必知道它的来历。”
陈青眉头皱起：“比三千魔神更古老？那是什么存在？“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名字，但许久之后却只是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盘古曾告诉过我它的名字，但那名字太过古怪，混沌之中没有对应的道文能够书写，我只能记得一些模糊的音节。盘古管它叫'噬'。“
“噬？“
“吞噬的噬。“少年点了点头，虚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惧之色，虽然那恐惧跨越了无数年月，却依旧清晰可辨，“那个家伙以世界为食。它游荡在混沌深处，专门寻找那些刚刚成型、尚未稳定的世界雏形，然后一口一口地吞食掉。“
“它吞食世界？“陈青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少年苦笑：“盘古当年与我解释时，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混沌之中的世界何其稀少，多少混沌年才能孕育出一个雏形，它却将它们当作点心一般。
盘古说，那个家伙的体内自成一个混乱的吞噬空间，所有被它吞下的世界都会被搅碎、分解，化作它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越吃，它就越强大。越强大，它就越能吃。那是混沌中最恶毒的循环。“
陈青深吸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混沌之中最大的凶险是混沌气流、能量风暴或者残存的混沌魔神，却没想到还有这样恐怖的存在。
“所以盘古与它大战了一场？“陈青低头看着那道裂痕，“这一斧，就是盘古砍的？“
少年点了点头：“大战了三千个日夜。盘古以力之大道镇压，挥斧劈向那个怪物。那一斧，不仅劈开了怪物的身躯，更余势不减地落在这片已经快要成型的世界之上。你看这道裂痕——”
他指了指那道光滑如镜的断面，“这就是盘古斧的余威造成的。”
陈青默默凝视着那道裂痕。他先前便觉得那断面光滑得不似天然形成，此刻得知真相，心中更加震撼。
仅仅是一斧的余威，便将一个接近成型的世界一分为二，盘古的实力究竟到达了何等层次？
“那个叫'噬'的怪物呢？被盘古杀死了吗？“
少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杀不死。或者应该说，盘古没有杀死它的能力。“
“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陈青，目光忽然变得极其认真：“真的，那个怪物就算是盘古也杀不死，或者说根本无法伤害到他。”
少年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混沌的灰色，“后来，盘古在这里与'噬'大战之后，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噬封印在混沌的某处。
而这片被他苦心经营了三千个混沌年的世界雏形，已经不再适合开天辟地了。“
“为什么？“
“因为战斗的裂痕。”少年指了指脚下的深渊，“盘古斧的余威将世界的根基劈出了一道不可逆的裂隙。
虽然看似只是一道伤痕，但那道裂隙一直通到世界的本源。
盘古查看过之后说，即便将这个雏形强行演化完整，那道裂隙也会永远留在世界之中，化作一种永恒的隐患。
总有一天，裂隙会扩张，会碎裂，整个世界会从内部崩塌。“
陈青倒吸一口凉气。他能想象出盘古当时的心情，三千个混沌年的心血，一寸一寸浇筑起来的根基，却因为一场与怪物的恶战而功亏一篑。那种挫败感和遗憾，恐怕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强者。
“盘古当时……很失望吧？“陈青低声问。
少年点了点头，虚影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追忆之色：“他坐在这道裂痕边，坐了很久很久。我就在远处看着他，不敢靠近。
他坐了整整一百个混沌年，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一度以为他会放弃开天的念头，会回到混沌之中继续游历。“
“但他没有。“
“他没有。“少年抬起头，“一百年之后，他站起来，对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了什么？“
少年模仿着盘古的语调，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刚毅：“'这片土地既然已经承载不了我的道，我便换一处地方重新开始。
但这里的心血不能白费，我走之后，你替我守着这个地方。
等哪一日有人来到这里，你便将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他。”
说完这句话，少年的虚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光芒变得比方才黯淡了几分。他似乎已经快要支撑不住这道残存了无数岁月的意识了。
陈青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那你呢？“陈青看向少年，“你怎么会死在这里？“
少年低下头，虚幻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具晶莹剔透的骸骨上。他的神色变了变，既有痛苦，也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我替盘古守着这个地方，守了很久很久。“少年缓缓道，“最初的岁月里，一切都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