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也笑得脸上都是褶地答话,“回夫人的话,少夫人说她若是来的话,您瞧见了更气,这汤药的效果就要打折扣了。”
方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喝完汤药,放下碗后,这才悠悠来了一句,“是吗?那倒确实是个孝顺的。”
孙嬷嬷毕竟也在她身边伺候了很长时间,知道她依旧有些不悦,却也不敢再替水清美言,担心话太多,万一起到反效果倒是不妙。
没成想,方夫人喝了药后,反而有了些谈兴,“说说吧,睿儿和你们少夫人在宁城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她本来是打算等自己从庄子上回来,就召方成来问话的,但想了想儿子上一趟回家后对来顺的冷处置,她又叹了口气,心想这是儿大不由娘,睿儿是孝顺的,却也是个有主意的,如今又成了家,她到底不能像以前那么管着了。
正好孙嬷嬷送汤药来,方夫人就干脆拿住她问了起来。
孙嬷嬷被忽然一问,顿时有点紧张。
下人之间都是互相通气儿的,她也晓得来顺之前办事不得少爷的心意,就被夫人派去跟在赵管家身边学管事了,那还是个好去处,一般人可捞不着的。
她可不想自己说错话,忙迅速回忆了下少爷和少夫人有无什么忌讳被夫人知道的,这才细细说了起来。
方夫人本来单手支着额角坐着,另一只手拨动着佛珠,旁边还有李妈轻轻替她垂肩,放松地听孙嬷嬷说着话,但听到酒店被封,方睿一行人都被困在其中,别动队的人在旁边盯着,还各个都有枪,又是要钱又是要保证人的,哪怕从结果来看也知道后来没人出事,她还是忧心地捏紧佛珠坐正了……
方睿在家书里从没说过这些,她明白这孩子是怕她担心,但儿行千里母担忧,她这份心本就是会担着的。
等听到水清跟在方睿身边,去学校还意外救治了发急病的校长,她又点点头,有些赞许与欣慰。
孙嬷嬷便自由发挥了一两句,“要说咱们少夫人也是有大福运的,之前治好了咱们少爷,博来了好姻缘。这次她救了学校里最大的校长,咱们少爷也跟着入了校长先生的眼,留了好印象,后面我们才稳稳当当一直住在学校里的,可比在外面安全多了,连租金都是校长先生给掏的呢!”
方夫人想起当时儿子坠马重伤昏迷不醒,她提出要与水家定亲的某个深层原因,倒是心头一跳,对水清此行回来的不满消减了些许,然后又莫名点评了一句,“睿儿也是个有福运的。”
李妈忙堆起笑跟了一句,“咱们少爷一向有福。”
再等听到水清回来后自身半夜高烧,方夫人也叹了口气,佛珠重新拨动起来,“唉,这孩子也是个好的,顺静柔和又有善心,就是有时好逞点强。”
孙嬷嬷本来还怕自己说错话,但说着说着,她越来越得心应嘴。
反正她也没编瞎话,向夫人讲的都是真事,她只是没提少夫人穿女学生文明装和裙子小皮鞋这些事,也没说少夫人在学校里经常有女同学男同学还有女老师男老师找她讨论什么医学问题的事,还没说少夫人大半夜谁也不知道地跑出小院一趟的事……那这些事,她是看不惯的,那夫人听了怎么会高兴,毕竟不合规矩。
就算换了成哥儿被唤来,他肯定也不会说的呀。
不对,是哪怕换了少爷亲自来,肯定也不会说的。
这么一想,孙嬷嬷心里就踏实不少。
她转头又说起少爷在学校很受老师看重,连学校的校医先生,还有校长秘书都会偶尔来走动,大家对少爷和少夫人这一对学生夫妻的看法都很好。
“也难怪比之前会自己拿主意了,原是在睿儿身边跟着经历了些事,长了心性……”方夫人打了个呵欠,从昨天傍晚就积攒的对儿媳的不满,像是随着这忽如其来的困意而消散了不少。
她本也没想把水清完全拘在内宅,不然之前也不会教她管理家务主持中馈乃至庄地经营,如今听说她在方睿身边多添助益,心下也是有点满意的。
她会同意水清去宁城,不光是因为儿子开的这个口,还因为她明白自己的儿子在外面会见识越来越多,一个眼界与脚步都跟不上他的媳妇,就算是贤内助,那“助”的一面也有限。
“罢了,你回去吧,记得请少夫人明儿早上来跟我一起用早膳。”她这话也就是在说,她不准备继续敲打水清了。
她只当自己昨夜没睡好,今天又出门忙碌一番,此刻是累了,实则水清换的药方本就有让人平心静气安神助眠的效果,这汤药白天喝也是可以的,但其实更适合晚间睡前一个时辰服用。
孙嬷嬷退下不久,方夫人就睡下了,这一睡是少见的好眠,连晚膳都没起身用。
等到第二日早上醒来,她一扫疲惫,久违的神清气爽,更有些意外自己怎么睡得这般好,又这般久?
一问时辰,她才发现,自己竟比昨天的水清起得还晚。
水清已经在外间候着了,等与她共进早膳。
方夫人:“……”
她现在头也不晕,身上也不软乏无力,前天和昨天惹得她动气的一桩桩事儿,此刻想想也好像没那么令她生气了。
方夫人也猜到,恐怕是水清昨天的那碗汤药有奇效。
不过,谁没事会希望自己一直保持头犯晕还总来气的状态?人一舒坦,看别人也顺眼多了。
正如水清所料,一个睡饱了的人,脾气总归好了不少。
更何况她送的那碗汤药还有缓急和中,舒肝化火的效果。
她来陪方夫人吃早饭,对方倒是只略提了下她之前去竹篓巷子太莽撞,但又夸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件事就算轻拿轻放了。
水清便也略演了演乖顺端庄的儿媳妇,说了些方睿在宁城求学的日常,以及这次回苏城,都带回来一些什么东西,哪些是方睿的心意,哪些是她准备的。
她又提出,下午要让方成到镇上发电报去宁城,给方睿报个平安,她自己则想回娘家一趟,看看父亲。
方夫人也答应了,又唤赵管家去备些礼物,让她带给水镇桥。
总得来说,一顿早膳平平静静吃完后,婆媳二人谈话的气氛和睦,倒是比水清离开苏城前还显得亲近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