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继续房间里是万万不能待了,他但凡闲下来点空,尽想着水清了。
趁着现在天色尚早,还没擦黑,祝书还没回到镇上,他决定下楼溜达一会儿,最好是遇见那孩子问问他怎么回事儿,帮一把是一把。
而与此同时,水清一行人已经下了火车。
方成之前的小厮,现如今跟在赵管家学本事的来顺,已经带着车夫早早赶马车在站外候着了。
“少夫人好。”他麻溜地上前,问过少夫人好后,就帮忙搬行李上车。
赵管家本就是看着这俩长随小厮跟在少爷身后长大的,之前因为涉及主家母子间的私事,方成和来顺怎么做事,他一个管家是不好多管的。
现在来顺归到他手下,又是得了方夫人的话,让跟他学,他也确实好好教这小子。
“成哥儿,好久不见。”来顺大大方方笑着冲方成打招呼,倒是摆脱了之前畏缩摇摆的样子。
“去去去,你跟着起什么哄,谁是你成哥儿?我可没应啊!”方成跟他打小处的情分,离家前虽然因为这样那样不得已的原因,两人生分了些,但也不是啥私仇大恨的事儿。
此刻,来顺表现得坦率得体,也主动示好,方成又刚刚一路安全将少夫人护送到家乡地界,自己松了口气,这会儿也有了点说笑的心思。
来顺倒是悄悄看了一眼少夫人的神色,怕她觉得自己和方成说笑没规矩。
但方成毕竟跟着一起去宁城待了个把月,对水清的脾气熟悉多了,知道他们这位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少夫人,私底下很随和,也不喜下人拘谨过头,所以冲来顺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紧张。
来顺看懂他的眼色,也放下心来,等行李物品都装好,他走到马车车厢的窗外,恭恭敬敬地道,“少夫人,来的时候有几条桥路都在修,我们耽误了些工夫才到,这回去的时候,可能要绕个道。”
“嗯。”水清同意后,便在车里闭目养神。
来顺做事比原来妥帖稳当多了,虽然选择了绕路,但走的是石板路或夯土路等较为平坦的路段,返回方府的途中马车轻微摇晃,并无颠簸,有些旅途劳顿的水清迷迷糊糊几乎要睡着了,就在这时,马车忽地停下了。
“方老爷,方老爷,求您发发善心!”
“方老爷,方老爷!求你帮帮满仓哥!”
“方老爷,方老爷救苦救难!”
水清本就睁开了眼,再听到外面传来小孩带着哭腔的呼喊声,还是不止一个孩子的声音,那一点犯困的迷糊劲立刻烟消云散。
她抬手掀起一角车窗帘,问车外:“怎么回事?”
在将睡未睡,又将醒未醒的那一瞬间,她眯着的眼睛极为意外地瞥见,虚空之中,有一朵桃花苞离她很近。
孟秋泽?
他怎么又来了此地?
看花骨朵的位置,他目前应该是在镇上。
她不及多想,车窗外一片小孩的告求声,就将她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回少夫人的话,我们目前走到镇郊开外,不知哪里来了群小乞丐,挡在马车前跪下磕头,小人给了几个子儿,他们却不肯走,似乎是认识这辆少爷常坐的马车,求着要少爷帮什么忙。”来顺赶紧上来回禀。
方成倒是认出这些个衣着褴褛的孩童,是先前他跟着少爷寻人寻到竹篓巷子时,围住他们家少爷说好话讨要钱的孩子们。
他记得,他们之中有个领头的年纪大些的少年,叫曹满仓,也就是这些小孩儿口中的“满仓哥”,少爷还单独叫其上前说过话。
方成便也到了车厢窗外。
他没向水清提方睿找什么毛大勇的事儿,只说少爷认识住在这附近的一个穷苦少年,叫曹满仓,有次少爷路过这儿,还好心给了这些孩子点钱,他们大概是就此记住了这辆马车。
水清点点头,让方成留下,细问一下这些孩子到底曹满仓家有什么事,若是对方家里真遇到什么难处,能帮就帮一帮,酌情用点银钱无所谓的。
竹篓巷子是棚户区,什么人都有,她虽随行带着几个仆人,可这世道本就不太平,这儿的治安更不比城里,出于安全考虑,能不久留她还是不会久留的。
来顺冲几个孩子挥了挥手,“行了,别围着马车了,快散了吧。我们少爷今天不在,车上是少夫人。你们的满仓哥有什么事,来说给这位方大哥听。”
大部分孩子年龄小,胆子也小,听他这么说,就赶紧爬起来往路边让,不敢再挡道。
方府的马车车轮刚刚转动起来,却听有个孩子哭哭嚷嚷地跑向方成,叫了一句,“满仓哥的姐姐快死了,呜呜呜!没钱请大夫,呜呜呜!”
水清掀开车帘,对着车夫道,“停车。”
马车走出去不到半米,便又停了下来。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水清隔着车帘,问那孩子。
“小、小亮。”小孩见方成朝他招手,忙跑到车厢旁回答。
“你说的,满仓哥的姐姐快死了,是怎么回事?”她问。
小亮答,“满月姐姐生病了,一直不好,刚刚满仓哥都哭了,出来让我快去喊满江哥回来,见姐姐最后一面。”他本来是要去镇上的富安客栈的,忽然看到方老爷的马车,跟看到救星一样,赶紧拉了几个小孩一起来拦车,想请好心的方老爷救命,谁知道,车里坐着的却是这个“少夫人”。
虽然不知道怎么又冒出个“满江哥”,但听这名字构成,大概也是曹家另一个儿子,水清觉察出事关人命刻不容缓,便决定亲自去一趟。
“你能带路吗?带我们去你满仓哥家看看。”她将车窗帘多拉开了些,对小亮露出个柔和的笑容,问他。
小亮吸着鼻涕,呆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曹满仓家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治好他姐的大夫,带这个少夫人去好像没用。
但也许这个看起来心善的夫人,是要看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可能就会给请个厉害的大夫来救命?
他再有点机灵的急智,也是个才七八岁又一天学也没上过的小孩,被方成催了催,也顾不得什么,赶紧转头给他们带路。
孙嬷嬷最是不赞同少夫人管这档子闲事,这竹篓巷子是什么地方,棚户区,乱的很,万一有坏人,出点事可怎么办?
但那些孩子哭得稀里哗啦,她瞧着也有点不落忍,而且她也知道,就算她有胆子反对,自有主意的少夫人也不会听她的。
所以,等马车跟着小亮拐向曹满仓家所在的方向时,她就跟在后面,一个劲地拉着马嬷嬷唠叨:“待会儿咱俩得紧跟在少夫人身边,万不可叫什么人都能近少夫人的身。”
接着,她又指着双喜丫头,让她也眼睛放亮一点,保持机警。
来顺没料到少夫人会忽然改变主意,打算亲自去这些孩子提到的那个满仓哥家里。
但看方成神色沉稳,习以为常,他也就没提二话,跟着一道往前走,只默默担心他们若回去晚了,又是因为这等事,恐怕少夫人在夫人那边不好交代。
几乎是同时,由于接连做事出错,惹怒了一位住客,还打坏了客栈的几个茶杯,被客栈掌柜当场辞了的曹满江,心中实在惶楚难过,蹲在客栈旁的小巷里抹泪,没想到竟遇到了上一回那位好心的客人,孟先生。
孟秋泽问清缘由,才知道是他家姐姐不久前生了病,他连续多日白天做伙计,晚上给客栈守夜,只想着多挣点诊金药费,好给姐姐请个大夫,谁晓得却因为没日没夜做事,休息不好,精神恍惚,反而搞砸了这份活计,眼下简直要走投无路了。
“满江,这样吧,我随你回家一趟,看看是否要把你的姐姐带到镇上的医馆来看。你放心,钱的事情有我。”孟秋泽提出。
曹满江简直不敢置信,竟真有人愿意帮他。他奶奶常说,他们这样的人托生不好,命苦,也命贱,能活成什么样都看命,谁也指望不上,“真、真的吗?”话一出口,他又怕孟秋泽觉得自己是在质疑他,赶紧捂嘴。
孟秋泽不介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随和地笑了下,“真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