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她那晚没轻没重地,一见面就说梦见了他,分别时又说什么相信两人能有缘再见……
但早在宁城中央大学,他去见她的那一晚,离开时他有多么心动,就有多么肯定,两人只能缘尽于此。
他有任务有责任,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情迷,耽误了组织的事,更不能因为个人情感出了意外,而对不起冒着生命危险暗中并肩作战的无数个战友同志。
至于后来在银行能再见到她,属实是意外中的意外,让他觉得他们两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有缘了一点,所以他忍不住最后“放纵”了一点,提前打发走了身后的“尾巴”,又与她说了些话。
但更有缘,也只是有一点;再放纵,也只能有一点。
他来苏城,是有要事待办。
他告诫自己,必须停止想起水清了。
必须,停。
数日前,他在沪城邀请沪上名媛汤小姐共进午餐,并送出了昂贵华丽的镶钻项链作为礼物,成功为他拿到了一块联通粤省海关的敲门砖。
当然,他也很识趣地当场给出承诺,只要能水通陆通路子通,他之后有货进出口,都会交给汤小姐的弟弟和妹夫开的报关洋行办手续。
但粤省的海关税务司可不是她哥哥的一言堂,作为国人能坐上管理的位子,也是需要格外注重与其他几个洋人同事交好的——好态度只是最基本的,更重要的是给好处。
因此,与孟秋泽相谈甚欢的汤小姐又“不经意”透露,她的哥哥提起,几位洋大人自己也有些“生意”在做,时不时就私下安排运出海一些精品货物。
譬如瓷器、茶叶,以及“绣花能生香,绣鸟能听声”的湘绣,和“四大名绣”之首,以其“平、齐、细、密、匀、顺、和、光”技艺闻名世界的苏绣,不管是做屏风、装饰、订制服装还是作为收藏,在海外都有着非常大的市场。
又因为瓷器易碎,茶叶易潮,两者各有各的运输难点,相对来说,绣品更好保存和外送,又比单纯的丝绸绸缎更卖得上高价,所以也占了洋大人们做的“小生意”的大头。
而这几位洋大人在粤省待得比较久,其他地方去得不多,虽然各有经营的人脉和渠道,到底拿的不是一手货源,几经周转后,进价颇高。
孟秋泽当即包揽此事,说自己先前刚从无锡、扬州、苏城等地转了一圈回的沪,有些门道和朋友可以帮忙,为汤小姐的哥哥解忧——他自是不可能犯忌讳直接去搭洋大人们的线,而是准备把这个人情漂漂亮亮送到汤家大哥的手上。
至于对方是准备加上几分利,再卖个好儿,送给洋大人们,还是“无私”地直接转给后者,就与他无关了。
汤小姐非常满意他不失殷勤又很有分寸的表态,离开时笑语盈盈地说,等着他的好消息。
他这趟来苏城某镇,也是因为他记得,上次与老同学祝书见面聊天时,后者偶然提了一嘴,本镇以及周边村乡都有不少绣娘,大多是从绣庄接活儿,他自己家旁也有邻居的女眷做这个,甚至他的母亲都会绣东西。
湘绣的货源要去湘省寻,距离沪城也好粤省也罢,都很遥远,不是首选。
加上湘省西北建立了规模很大的苏区根据地,湘军联合鄂军部队对鄂川黔边区发动大规模进攻,“围剿”赤匪,又数次联合桂军夹击赤军,导致周边农村频繁受战事波及,这样的手工业本就依赖人力,工期又长,非常容易受到影响。
再退一步说,哪怕绣品成了,不管是直运粤省,还是运到沪城再统一运去粤省,都有难度,谁知道路上会不会遇到战事或者霸匪,即便能顺利运达,那么长的路途也会增加成本。
相比之下,苏绣产地就在苏城,和沪城离得近,进度好掌握,联络也方便,往外运的途径也多,比之湘绣的优势多了不止一两点。
而且,苏城还产茶。
绣品是洋大人们目前的生意大头,但茶叶生意他们也做的,只是因为一些客观原因没能做大罢了,不是他们不想。
如果,他有法子能解燃眉之急,让他们做大呢——待他先实地考察一番,看看自己的思路能否实现。
假使茶叶保存运输的问题稍晚也能解决,那这个人情,他到时就不一定会送给汤小姐的哥哥了。
一方面时不待人;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不要总是触景思人;孟秋泽在客栈短暂休整后,就去联系了几家绣庄。
这两天,他都在外面到处跑,分别跟绣庄的老板面谈询价,又考察了一番各家的绣品质量,很是勤勉了一番,亲自了解到不少市场行情后,他才好好睡了个日上三竿的懒觉,起床也是因为约了祝书当天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