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睿走到卧房前时,惴惴不安的马嬷嬷就站在耳房门口,立马冲他低头行礼。
她是今晚负责守夜的人,少爷半夜出门她看见了,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就知道该装没看见,万不可声张。
可她却完全不知道,少夫人又是何时、以及怎么出去的。
知道了不吱声,和根本不知道,那可是两码事!
但其实也难说,就少夫人出门这件事,她浑不知情与知情不报,哪个情况更糟糕。
马嬷嬷虽然没孙嬷嬷那般看重“规矩”,但此刻也感觉天快塌了。
方睿早先见到水清的刹那,有心虚有紧张有意外,但并没有生出丁点要质问对方的念头。
因为喜欢她,又怕吓跑她,他已经尽量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了。
他知道,自己没权利过问她的事,更没那个资格指责她的任何行为。
但她一个女子,这半夜悄悄跑出来,也不知会他一声,哪怕是有人结伴,哪怕只是在校园里走夜路,终归还是不够妥帖和安全的。
可……他自己瞒着她出去了在先,她就算想知会他,也没处找他去啊。
所以,这事儿……真不应怪她。
而且,也还好她应了陆含仪和丁纯的约,一块儿去抓“鬼”。
他们各自悄悄出门,竟还能在废弃土屋相遇,岂不是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有缘?
她都没问他为何在那儿练习梳头,第一时间就帮着他出主意想办法打配合,让他总算没在那俩姑娘面前露馅儿。
这是不是也可以说明,比起那俩总是往爱她身边凑,还一口一个“水姐姐”的女孩子,她还是更信任,也更在意他一些的?
早在从废弃土屋离开的路上,看似板着面孔的他,心里已经在琢磨这些事了,只不过要分神注意旁人,没想得多清晰细致。
而在送完两个女生回宿舍后,返回小院时,他越想越觉得,今晚水清就没做错什么。
对,她能有什么错呢。
只不过,她要是再问起他练习梳头的原因,自己该怎么答呢?
思索一番,略有成算的方睿,心情有点忐忑,此刻并不想责罚马嬷嬷,只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望着卧房内透出的灯烛亮光,想着水清还在房中等他回来,他心头便是一软。
刚想要迈步进去,他却又忽地想起另一件事。
方睿绕过卧房,来到他从水清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的地方——她今晚攀爬的围墙处,看了看墙上新鲜的痕迹,他摇了摇头。
待会儿回房,这一点他还是要说一说她的,有什么事不能走大门,非要弄这样危险的动作,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办?
她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她要想出去,只要他不拦着,谁敢拦她?
而她只要不是离他而去,他又岂会在别的事情上拦住她?
不,只恐怕,真有这么一天,她想要离开,他也不该拦着,只能成全。
因为,她首先是她,然后才被安上了“他的妻子”这个随时可以剥离的身份。
她若心里有他,那就不叫拦着,叫挽留。
她若心里没他,那就是死缠烂打了。
不过,幸好,这一天尚未到来,他努力乐观地劝慰自己。
方睿稳住自己的情绪,又盘算好了一腔话,却在推开卧房门后,见到水清已然在榻上静静睡着了。
这倒显得他刚刚的心绪万千简直有些可笑了。
而他也只是愣了愣,便真的无声笑了。
棱角分明的眉眼平时笑起来就很爽朗,此刻带着在水清面前尽量掩藏的深情,诚挚又热烈。
他轻轻吐了口气,心想,今夜她算是奔波劳累了半宿,也难怪,这就有些熬不住地先睡了。
他自然不可能为这样的事怪她。
人困了累了就该睡觉呀,不是吗?
方睿放轻动作走到箱柜前,取出一看就是赶在马嬷嬷进来服侍前,被她匆忙收起来的被褥,心下又品出一点说不出来的甜。
他熟练地把被褥铺到床榻前,又去熄了灯烛,再回到床边的踏板上,也算是在她的身边,躺下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