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德斯神父,您可以去为廖豪告解了。”
听到这句话,贝德斯有些惊讶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出面接待他的这位处长,之前说话一直在绕圈子,说是叫人去确认廖豪信徒身份,但迟迟不给回复,他还以为,对方今日根本没打算让他见到人。
他认识的一位教会姊妹,本身是他的同事,在金陵大学做行政。她的丈夫是复兴社管着后勤的一个小头目,手上的权力虽然不大,但好在不管于这里的哪处出现,都不会惹人怀疑,想暗中递个话也可以。
哦,“递个话”这样的想法与说法,让他感觉自己的中国话又精通了一点。
更关键的是,这位姊妹的丈夫虽在复兴社任职,但不接触机要任务,手上更没沾过人命,正所谓心不狠、手不辣、还惧内,他当时应了罗谦的请托后,就请这位正好在加班的姊妹赶紧联系她丈夫,想办法尽快给廖豪传一句话。
“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话不能讲得太直白,他也不能对姊妹撒谎,更担心姊妹的丈夫知道他是想救人出去,怕担了干系,不肯应下这事。
但他还是选择了说明,他此次是想救一个被抓进去的好学生。
姊妹大约是知道他真正的意思,但善良友爱的她还是点点头,只说,“传句话而已,我家那位没问题的。”
姊妹的丈夫大约只以为他是想安慰这位倒霉学生,又架不住妻子一声令下,所以答应会即刻给办。
看看时间,这句话应该已经带到了吧。
希望廖豪同学能够机灵一点,参悟这话背后的意思,在面对复兴社的核实时,承认他是信教的。
当然,等他将廖豪带离这里后,会补一次“洗礼”,相信全善全在的主也会原谅他们这样灵活变通的。
但后续这些,都建立在他要见得到廖豪的基础上。
贝德斯端着茶杯本来越等心越凉,谁知,在听完某位中途进来的下属低声汇报后,对方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这位处长端起的笑脸更虚伪,打的官腔也更浓重,这不禁让他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情况,让这位擅长打太极的处长一下子就松了口。
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肯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变化。
是罗谦那边又找旁人发力了,还是教会那边提前施压了?
但贝德斯知道,自己的外国人身份,就是保障他安全的一张护身符,他今天来这里虽然不曾大张旗鼓,却也是有一两位好友和信友知晓的,宁城复兴社轻易不会对他下手。
所以,他并不担心这会是圈套,而是站起身问道,“看来,你们终于确定了廖豪的教徒身份了?”
接待他的处长很是官方地笑了笑,“那是自然。”
贝德斯一口中国话说得很溜,只是腔调依旧有些拗不过来的外国味儿,他昂起下巴,故意用鼻孔看向他们,语气也刻意带上了傲慢与无礼。
可他知道,眼前这些人就吃这一套。
要想办成事,这样更快。
主会宽恕他的。
“那恕我直言,你们的效率真是太低了,我不得不怀疑,贵国政府对我们教会宣称的友好共处,是否只是嘴巴说说的表面功夫。”他说道。
那位处长面上的笑容不变,“事关重大,手续是繁琐了些,幸而未让您白跑一趟,还好,还好。”
贝德斯干脆不说话了,用鼻孔出了一声儿气,随即跟着他来到了一处囚牢。
此处虽然谈不上窗明几净,但小小的铁窗向着南边,白天能有光照,要不是今晚没有月亮,此刻大约还能看到些月光,地上也铺着干爽的稻草,墙面还没有什么霉斑污渍,空气里也没可疑又难闻的气味,整体来说,这里简直可以算是牢房中的高级单人套房了。
而廖豪就坐在一边的地上,似乎想强作镇定,但抬头看向贝德斯的第一眼,他就红了眼圈。
他其实不认识贝德斯,不过后者是金发碧眼的洋人面孔,又穿着神父服,辨识度极高。
他不知道贝德斯为什么会出面,跑来说要听他告解。
实际上,他甚至不知道告解的正确流程。
他被吊在那间审讯室的铁架上无人理会,身上的力气几乎耗尽,眼看就要跪在炉渣上时,突然被重新回到审讯室的人提起来审问,是否是教会教徒。
他不懂,为什么审讯内容会从危害民国转向宗教信仰,但他当时实在太害怕了,哪怕被问得毫无头绪,可那显然是唯一可能将他从刑架上解救下来的机会,他赶紧点了点头,“是,我是。”
他知道,如今的宁城政府,对于洋人教会的态度是比较暧昧的,说好听点是礼遇有加,说不好听点就是卑躬屈膝。
他也不能确定承认了信徒的身份,是不是能给自己多加一层保护,但他从脸色阴沉的审讯员眼里看到了某种残暴的不甘。
他用仅存的一点冷静去飞速思索,得出的判断是——对方不希望他是。
那他最好现在就是。
他心想,只要能逃过这一劫,他回头真去信教,初一十五去给上帝上三炷清香都可以。
如果他的命和膝盖能保住,他从这儿出去了,他甚至愿意每次上香的时候都三叩九拜,或者跳一段大神舞!逢年过节要他供奉三牲都行!
他实在没有力气继续被吊着了,狠下心赌了一把。
被从那刑架上放下来,带到这间牢房里来时,他整个人恍若梦中,不敢置信就因为一句回答,他竟然真的死里逃生。
更关键的是,他的腿很软,所以只能坐在地上。
直至见到贝德斯出现在门口,他心里才有了一切是真的实感,那种强烈涌现的后怕让他当场就要痛哭流涕。
但看到为贝德斯推门之人,正是先前审讯他时的那个笑面虎,他又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那人笑着站在贝德斯旁看了他一眼,廖豪就觉得膝盖往下到小腿都像是又被架在了滚烫的炉渣上,同时后颈冷飕飕的,仿佛有鬼在他后面吹着凉风要追着索他的命一般。
他轻轻瑟缩了一下。
贝德斯看向复兴社的几人,“请你们出去,信友告解时不应有其他人在场。”
他本以为自己这话一出,肯定要被拒绝,还要再废话一堆才能让他们出去。
哪知,那位处长竟笑了笑,“好,那请贝德斯神父您在听完他的告解后,走到门口知会我们的人一声,我们来开门。”
虽然贝德斯大感意外,但他也不可能在此关头去深究其中的原因,等这几人一出去并关上门,他立刻走到戴着手铐脚铐坐在地上的廖豪面前,用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微笑着说,“天主是慈悲的父,祂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更爱你。现在,你可以安心地向我倾诉你心中的重担,我会帮助你获得天主的赦免与平安。”
廖豪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但贝德斯神父用眼神示意他门外肯定有人偷听,他也不傻,绞尽脑汁急中生智,“神父大人在上,我要忏悔,我在学生晚会的后台,没有保管好箱子,让人把一些不属于我的书报放了进去。我还要忏悔,我因此被抓起来,害得关心我的市长同学与亲人朋友都为我担忧难过。我也要忏悔,我没有能为这里的长官们提供有用的线索,让他们抓不到真正的犯人……”
贝德斯看着廖豪,见这位同学虽然狼狈、害怕、但敢说,除了那句“神父大人在上”好像怪怪的,但后面说的话都“有用”,他眼中露出些许欣慰。
如果教他中国话的朋友在,会告诉他,他此刻的眼神可以用一句中国古话来形容,那就是:孺子可教也。
廖豪是做学生的,很会解读“老师”的目光,加上此刻事关自己的小命,立刻明白自己说对了路子。
于是,围绕“他是无辜”的这一个大前提,他连着“忏悔”了好几条,直到最后他实在想不到词儿了,才停下来,眼巴巴看着贝德斯,“神父大人,我、我忏悔结束。”
贝德斯神父点点头,面色肃穆地念诵起了赦罪经:“现在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
他伸出右手画十字圣号,并继续道,“愿主与你同在,赐你平安与力量。”
接着,贝德斯走到牢房门口,等门打开后,他表情平静严肃地说道,“主赦免了廖豪的罪,我现在要带他离开。”
廖豪本就神经与生理都快熬到极限了,他自然最希望马上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但这会儿一听这话,他简直有点大开儿界目瞪口呆,贝德斯神父就这么直接开口提要求的吗?
复兴社会是这么好说话的?
那位处长脸上的笑容连褶子都没收一下,像是早就预料到他贝德斯会这么说。
甚至于,可能在门外的时候,他和两名审讯员也说了什么,这两人现在看起来表情都没变化。
“贝德斯神父,您的主降下的神旨,与我们复兴社办事的规矩,恐怕有所冲突。”处长笑着回了句不软不硬的钉子。
“我相信复兴社是依法办事的地方,廖豪同学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手里的证据是有人陷害他而故意放的,请去好好调查。”贝德斯说这话,是因为罗谦是这么告诉他的。
罗谦选择相信自家的学生,而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