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复兴社虽是分部,但因为当局政府也在此,所以规模很大,如今会拼不太过沪城特务处,不光有历史渊源,也与时局有关。
其实它的下属机构也很多,只不过各自职能不同,上有特务处这样的核心组织,下有命名为某某同志会的各种外围组织,办公与活动的地点也分布各处。
而水清现在要去的,就是他们目前对外没有公开宣称承认过,但本地人都知道要绕着走的一处办公地。
蓝衣社和别动队的人日常都是来这儿点卯集合,这些普通行动人员也不大避着人。
之前徐世平被捕后,沈南林作为李曦和他的两个同事也曾一同被关在此处的牢房,只是后来他们先后被释放,而徐在这里经历了前几轮刑讯后,又被转移到更高级别的秘密基地受刑受审,最终被处决了。
黄包车夫将车拉到复兴社所在地隔着两条街的路口,就诚惶诚恐地请他们下车。
时下的小老百姓都是本能地抗拒接近这些地方的,生怕只是在门前走一遭,都要惹来祸事上身。
车夫拉他们这一单时就提前说了,他只能送到附近,不敢送去门口,哪怕是那条街的街口都不成。
所以,虽然还有段距离,水清和方睿也没临时为难他,付了车费就下了车。
水清穿的是一身绸缎褂裙,梳起发髻做传统的年轻妇人打扮,方睿则穿着常见的藏青色学生装,分外显得精神笔挺。
但二人一个神色淡淡,一个面色微沉,倒更像是性格静气的已婚姐姐,带着与她年龄相仿且年轻气盛正在上学的弟弟,一块儿出门。
反正左右打量着就是不像夫妻。
方睿从扶着水清下车后,手就没松开,一直牵紧了她的手。
水清有种感觉,他此刻这举动不像是单纯为了对外做戏演夫妇,倒像是生怕她走在街上会被抢了去似的?
虽说现在世道乱,但也没乱到这样的地步吧,到底是他紧张过度,还是她想岔了?
她轻轻摇头,把这个莫名其妙到简直有几分好笑的念头摇出脑外。
方睿却会错了意,以为她快到地方终于萌生退意了,眼中不禁流露出丁点喜色,“你也觉得这个主意根本不切实际了?那我们现在回去吧,邓秘书那边如果有进展,也该派人来通知我了……”
虽然车夫加快了脚程,但他们这一路又花了快半个钟头,天快黑了,距离廖豪可能要受审的时刻越来越逼近了。
他心底的焦急也是更要压不住了。
水清站在夕阳余晖下的街边,微微眯起眼看着虚空之中,确定属于沈南林的那只桃花苞已经近在咫尺。
她没空理会喋喋不休的方睿,正不着痕迹地按花索骥,想寻找记忆之中熟悉的身影,忽然眼前一花,同时手腕也被握住,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拉进了旁边一家新兴咖啡店设在店外的遮阳伞下。
难道方睿的警戒并非空穴来风,这光天化日的,还真有人当街“抢”人呐?
“是我,先坐,再聊。”低沉温和的提醒响在耳畔,接着,此人很绅士地伸臂在她与遮阳伞下的桌沿边虚挡了一下,以免她撞到桌边。
话音将落,她的肩头也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水清抬眸,不算很意外地看着对方,以及……对方上空悬着的那一只桃花骨朵。
拉她的正是沈南林。
男人冲她温润一笑。
她很配合地坐下了。
沈南林自身也随即在她左侧的桌边坐下。
而因为方睿正紧紧牵着她的另一只手,所以毫不意外地,他也跟着被拉到了遮阳伞下的露天桌椅边。
“喂,松手!你这个……”他站在水清的右边,压低声音呵斥对方,横眉冷对不知从哪儿忽然冒出来的男人。
方睿死死瞪着沈南林从现身起就握住水清腕子的手,一双星眸几乎要冒火,若不是怕自己力气大会扯得水清站不稳,他简直想把她直接拉到自己身后藏起来。
也还好,他仍有一丝理智尚存,知道这里已经处于复兴社的势力范围,周遭肯定遍布眼线便衣,不能明着起冲突,会引来这些人的注意,以及不必要的麻烦。
否则,他攥紧了的拳头早就照着这个男人的脸挥出去了!
可恶,这男人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拉水清的手腕,还凑到她耳边说话,还碰了她的肩膀!
“方先生,你也请坐。”沈南林对方睿的话置若罔闻,俊脸上挂着斯文得体的笑容,仿佛主人与登门拜访的客人友善寒暄一般,隔着桌子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邀请对方坐下。
呵,他“请”他坐,他就要坐吗?他算个什么东西,自说自话的,他才不……方睿正对其怒目而视,却架不住被已经入座的水清扯了扯手。
他面色更僵,还待梗着脖子继续僵持几秒,又被她的指尖挠了挠巴掌心,结果就是一个没留神,稀里糊涂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了。
等等,他怎么真就坐下来了?!
方睿傻眼了一秒,意识到自己已然落座,形势木已成舟。
再对上沈南林文质彬彬的笑脸,他就更生气了,只觉得己方气焰平白矮了对方三分。
真是的,水清为何要帮着那个男的拉他坐下……
他哀怨地看向水清,而后者只是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他又实在是对她生不起气来,只好暗自更火大也更气闷。
都是眼前这个斯文败类的错!他愤怒地盯着沈南林,觉得对方看似仪表堂堂人模狗样,实则连眼镜片都闪着鸡贼的精光。
“三杯CPC,谢谢。”沈南林神态自若地对走到桌边的服务员点了单,把人打发走。
感觉这桌客人出现得凭空,各自神情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的服务员,躬身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身离开。
“喂!你可以松手了吗?”方睿冲沈南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别以为隔着桌面他看不见,这个混蛋在那边的桌下还拉着水清的手腕呢!
此人果然如他所料,看起来体体面面,实际上特别不要脸!
“抱歉,一时情急,失礼了。”沈南林看了一眼水清,轻轻松开拢在皓腕上的五指,并很自觉地将手拿上来搁在了桌上。
而后,他眼神示意他们先看向马路对面,看似摆摊的小贩给摊上的货品掸灰时,却目光看向路上,形似路过的行人走到街道尽头,居然又自然折返再沿街走一遍——虽然还隔着一条街,附近的复兴社便衣已经很密了,他们这样的生面孔,出现在此很容易惹人注目。
见二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沈南林这才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之前去给方成送相片,刚回到宁城分部附近的街上,就偶然看见了水清和她丈夫出现在此地。
这两人若是再往前走几步,更会进入一队复兴社便衣巡逻守卫的视野。
水清早前因为他的缘故,已被几个别动队队员记住了,方睿又参与了昨日的游行,虽然不在学生阵队里,但真被盯上也经不住查。
他赶紧将人拉到了这家咖啡店的室外桌椅边,借着接近日落的天色与这把大遮阳伞做掩护,迅速将他们伪装成了来此会友的客人。
而他一直拉着水清的手腕不放,只是因为方睿看上去不太想配合他,而他下意识判断,只要拉住了水清,她坐下不走,方睿就肯定会妥协。
不得不说,他的判断很正确。
水清的丈夫确实很在乎她,连旁人触碰一下她,都这般大的火气,他想。
不过,比起上次一见面就拳脚相接,今日碰面双方倒是和平了不少。
看到沈南林主动松手的举动,方睿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也把手放到了桌面上——带着水清的手一起。
他牵着她的柔荑,一直未曾松开,此刻更加不肯放了,仿佛用这番动作无声宣告着某种主权。
沈南林微微一笑,敛眸将视线从两人交叠的手上移开。
水清能感觉方睿越发气冲冲的,但出门前他就一直反对她来,这会儿这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也算……合理?
她不甚在意,只要他别忽然当场闹起来就行。
她也相信,现在的方睿没这么无脑和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