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进步青年,方睿自是拜读过鲁迅先生的书的。
意识到水清之前一番话是在诓他,他已经觉得震惊又好笑了。
此刻一听,她竟还信手拈来《孔乙己》一文里的话打趣,方睿眼前一亮,他原以为水清只看医书,竟也读过这个。意外之下,他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他干脆坐进窗前的摇椅,笑得一双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爽朗清润的笑声惊起窗外停留的几只鸽子。
他的眼里完全没有发现被骗的懊恼,倒是流淌着欣赏与珍视的光。
水清去洗手间换了衣服试了下,大小正合身。
正好早上只让双喜梳了个松散家常的发髻,此刻抽了簪子,头发便柔顺地披散下来,她将两边鬓角的发丝理了理,绕到耳后,然后走出洗手间。
方睿原本正笑着靠在摇椅上,看到换了一身衣裳的水清走出来,双脚下意识地踩在地板上,停下了摇动的椅子。
洗手间的镜子略小,看不见全貌,她也是此刻才从酒店房间的大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焕然一新的装扮。
许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一直穿的是符合方府少夫人的衣裳,发型首饰等等打扮也保持统一的风格,贵气,保守,旧派。
此刻她披下长发,换了素色短款窄袖上衣,搭配深色百褶长裙,虽然脚上还是一双软底绣花拖鞋,但整体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年轻女大学生该有的打扮。
方睿已经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目光彻底在她身上凝住了。
水清疑惑地回头,“合适吗?”
“合适。”方睿回答。
水清也在努力适应这新的风格,顺口又问,“好看吗?”
“好看。”他有问必答。
这样的水清,真的很像方睿在校园中随时可能遇见的女同学。
他想,若是水清并非生在村镇乡下,而是与他以及他的那些同学一样,在这个年纪,到了宁城求学,两人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相识,而非因为一场意外被绑进一场旧式的婚姻里,他会……
他会怎样?
方睿在突如其来的剧烈心跳之中,感到了一丝困惑。
他抗拒想下去,而是让水清穿着这身衣服等他一会儿,就飞快跑出酒店的房间,出门前还顺手捞起水清外出时会穿的一双鞋带走。
水清:“?”
正午的阳光自是热晒,方睿出去了小半个钟头,似乎一直是用跑的,所以回来时气息不匀满头是汗,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和一个纸盒。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只发箍,深蓝色的绸缎缠绕箍子,一侧绣着精细的花卉纹样,另一侧嵌了几颗银色的小珠做装饰。
“我帮你戴上。”他的气息微乱,大概是之前跑动得太急导致的。
“嗯。”水清坐着没动,只配合地微微垂头。
方睿稳了稳双手,先是理顺她的两鬓发丝,而后替她戴上了发箍。
接着,他又单膝跪地,从纸盒中拿出一双黑色的女士皮鞋。
“我帮你把鞋子一并换上吧。”他说这话时,气息好像更急乱了一点。
水清疑惑,他这一路来回都是在跟他自己赛跑吗?
她看了一眼虚空之中那只桃花苞,因为方睿此刻单膝点地又垂着头的姿势,它简直就在她眼前待着。
近得她一眼就能分辨出,花骨朵的瓣体又绽开了些许。
水清:“……”
她对方睿道,“好。”
年轻男人绅士地托起她的脚,动作轻柔无比地为她穿上了皮鞋。
水清站起来,先侧身去看了看镜中自己戴着深蓝色发箍的模样,确实比直接披着长发更加精致利落。
她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试着走了两步,鞋子很合脚,看来是方睿比照着她外出的鞋买的。
最后,她看向方睿,他的脸颊有点红。
可能是在大太阳下奔波跑动导致的吧,她想。
“发箍和鞋子都很好,很合适。”她很真诚地对他道谢,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要那样匆忙地当场跑出去,买回这些并不是很急用的东西。
他抿着唇,额头上的汗珠微微闪着光,看向她的眼神也微微闪着光。
中午的日头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洇出块大大的亮斑,像谁打翻了半盏蜜。
“不客气,”他的语气真诚到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句在水清听来很寻常的礼貌夸奖,“阿清,你真好看。”
眼下房间里只有他们俩,为何他又称她为“阿清”?
水清略感疑惑,但看了一眼他头顶的那只又绽开了点的花苞,她想,随他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