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听这样的事,记忆里没有,方府里也没有,但会让人莫名跟着心情好。
看着方睿说起这些事时不由亮晶晶的星眸,她也不知不觉弯了弯唇角。
方睿被她唇畔那丝稍纵即逝的清柔笑意引得一呆,随即挠挠头,思绪一跳,又转回到之前,两人还没遇到卖菜农妇前的对话上。
“对了,你之前是想跟我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水清摇了摇头。
方睿还记得她当时的欲言又止,此刻不由追问,“你明明问我,给你买伞的钱是不是母亲给的,这有什么关系吗?”
水清本来不准备继续之前的对话了,但她想了想自己当时的思虑,又觉得既然他想知道,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那时只是在想,为了离婚之后能多一层安身立命的保障,我需要多存点钱。”她道。
听到她平静地说出“离婚之后”这四个字,方睿心头忽地打了个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还高涨如潮的谈兴,一瞬间没了大半。
但水清素来安静少话,难得两人间气氛这么融洽,她又开口跟他说她心里的想法,而且,他也并不笨,联系她前后话语的意思,一个猜测在心里渐渐成型,“你是想,留着今日母亲给你的钱,不用?”
水清点点头,“我也没什么需要买的。”
方睿冲她笑了,并无异议,“母亲给了你,那就是你的钱,你想怎么支配,花销还是存起,都是你的权利。”
水清的话才说了一半,她接着道,“其实,我本来是想问你,母亲给你的钱,是叫你给我买东西的,那如果没花完,余下的那些钱,是不是也该给我?”
花钱买成她不一定需要的东西再给她,等她离开方家时也不知能不能带走,还不如直接给她现钱。
方睿听得一愣。
水清见他这副怔然的表情,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开口要钱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但她好像也不知道怎么委婉地表达。
算了,说了都说了,就这样吧。
也不知眼前俊美开朗的年轻男人想到哪里去了,脸上竟闪过一丝歉然,对她道,“我回来这趟,是不是让你觉得离婚近在眼前,心里感到不安?”
并没有不安的水清如实摇头,“不是。”
方睿却已然单方面认定了她就是不安,才会想多抓点钱在手里,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毕竟离婚这件事,是他们一早就说好了的。
但除了离婚本身势在必行,其他都好商量。
他干脆地掏出钱袋子,整个递给她,“除了买油纸伞花了两角银角子,和刚刚给出去了二十个铜元,剩下的钱都在这里,都给你。”
沉甸甸的钱袋子颇有份量,水清接过后要收起来,他便自然地重新拿走她手里的伞撑着,两人并肩向前走。
“花掉的这些钱,等回了家,我也补给你。”方睿想了想,又说道。
水清嗯了一声,她心里想着,其实方睿进城后还给了马夫几个铜子儿的赏钱,好像也是从这钱袋里拿的。
不过,看在他爽快交出钱袋的份上,她就不提醒他了。
只可惜,方睿回来的次数恐怕有限,并且再带她出门的机会更少,这样能一下拿到两份钱的时候,不多啊。
两人此刻正好走到镇上的富安客栈门外,方睿看水清一直没再说话,只当她是因提起离婚的事而情绪不佳。
他心口闷闷的,想要安慰她几句,又因为此事症结就在他身上,心底酝酿了几番措辞,全都觉得不妥。
两人都没发现,先前与他们在味书斋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男人,正好拎着书又从客栈里面走了出来。
几经思量,方睿这才说道,“水清,你别担心,就算离了婚,我也不会不管你的……”
他的话顺着风,不甚清晰地飘入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耳中。
孟秋泽在客栈门口见到水清与她丈夫时,还在感叹这镇子也太小了,他走过两人身边,他们都没注意,但这姓方的一句话,令他步子险些一顿。
这姓方的之后又对水清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他有事要办,与二人走的也不是同一方向,更不好突兀地跟上去继续听人家夫妻的家事,但就他的经验来看,男人这种“就算……我也不会……”的句式所言,一般都是当不得真的谎话。
他认识的一些浪荡公子哥,在抛弃一时兴起追求到手的女学生时,都爱用这般温和又伪善的口吻。
那女人虽然说话不动听,其实挺容易轻信于人的,可别被她这人模狗样的男人三两句就忽悠成下堂妇了。
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孟秋泽不禁皱起眉头,一双桃花眼也没了习惯性漾着的笑意。
他想起派人调查的结果里提过,方府少爷新旧学问俱佳,且品性端方——端方之人会在大街上同新婚妻子谈离婚?
再次途经那条死胡同的巷口,他朝里瞥了一眼。
只见,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那俩混混,跟撕下来的两团狗皮膏药似的,还哼哼唧唧躺在原地,嘴里互相吐着浑脏的腌臜话,在一同咒骂他以及他家的长辈祖宗。
孟秋泽暗暗冷笑,脚尖一点一踢,地上两块鸟蛋大小的石子儿就冲着两人的面门飞射而去。
听得巷中传来“哎呦”“呜嗷”两声痛呼,他这才心情不爽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