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收服了犼,并未急着离开血海。
他盘膝坐于犼宽阔的背甲之上,调息片刻,将先前与犼一战消耗的法力尽数恢复。
血海的煞气对旁人而言是蚀骨毒药,对他而言却与寻常灵气无异,甚至因为寂灭之道的缘故,吸收起来还多了几分事半功倍的顺畅。
待气息平稳,他睁开双眼,拍了拍犼的独角,开口问道:
“你在血海沉睡了这么久,可曾感知到过什么先天禁制的存在?若有,带我前去。”
犼低沉地应了一声,独角上的幽光微微闪烁,似在仔细回忆。
它自开天辟地后便沉眠于血海之中,虽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作为开天凶煞之气的化身,它对血海中的每一丝气息都了如指掌。
片刻之后,犼低吼一声,四足踏开黏稠的血浪,驮着燃灯向血海更深处走去。
这一走便是数年。
血海实在太大了,大到即便以犼的脚程,横穿一片海域也需要耗费漫长时日。
沿途的景象始终是千篇一律的暗红。
暗红的海水、暗红的雾霭、暗红的天幕,仿佛整个世界的色调都被凝固在了血色之中。
偶尔海面上会冒出几个气泡,气泡破裂时溢出一缕混沌魔神的残念,发出无声的嘶嚎。
燃灯也不闲着,沿途遇到品相尚可的魔神残魂便以幽冥招魂幡收拢。
虽然大多数都是些太乙金仙层次的小角色,但胜在量多,填充幡中的万魂大阵绰绰有余。
犼对血海的地形烂熟于心。
它时而潜入海底,在幽暗的海沟中穿梭时而浮上海面,在翻涌的血雾中辨别方向。
每到一处它觉得可能有异样的海域,便会停下脚步,昂起头以独角感应四方。
如此走走停停,又过了数年,犼终于在一片与其他海域并无二致的海面上停住了脚步。
“到了?”燃灯问道。
犼点了点巨大的头颅,独角指向下方海域,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燃灯将神识全力铺展,探入海底深处。
初时并无异样,这片海域的海底与其他地方一样,尽是暗红的淤泥和嶙峋的礁石,煞气浓郁却并无特殊之处。
但当他将神识继续向下探入,穿透数百丈深的淤泥层时,一道若有若无的波动从极深处传来。
那波动极其微弱,几乎被血海无处不在的煞气波动所掩盖,若非犼的指引,他便是从上方掠过也绝不会察觉。
燃灯心中微动,从犼背上翻身而下,亲自潜入海底。
鸿蒙量天尺的功德金光将黏稠的血水排开,他在海底淤泥中下降了数万丈,终于触摸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先天禁制。
燃灯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道禁制与他之前所见的任何禁制都截然不同。
灵鹫山中封印灵柩灯的那道禁制,是纯粹的幽冥寂灭之属与他同根同源,破解起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可眼前这道禁制,却是他从未见过的三才结构。
天道之力在上,地道之力在下,人道之力居中,三道截然不同的法则以天地人三才之势流转交织,互为支撑、互为补充,构成了一座严密无瑕的封印。
这禁制并非谁人布置,而是血海这片天地在开辟之初自行生成的。
盘古开天后,清浊二气分化,天道、地道、人道三才初立,而在这三才交汇的节点上,天地法则自然交织,便孕育出了这样一座浑然天成的先天禁制。
燃灯将手掌轻轻贴在禁制表面,闭上眼睛细细感应。
透过禁制的阻隔,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气息与他的灵柩灯、幽冥招魂幡竟生出了微弱的共鸣。
这是同源之物才会产生的感应。
禁制后面有东西,而且与他有缘。
这个认知让燃灯心头一热。
血海之中能与他产生共鸣的宝物,绝不可能是凡品。
他当即盘膝坐于禁制之前,开始破解。
然而这一破解,便是漫长的岁月。
先天禁制的破解不同于寻常阵法。
阵法有阵眼,找到阵眼以力破之即可。
但先天禁制是与天地法则直接相连的,破解它便是在与天地法则博弈。
更棘手的是,这座三才禁制天然自成,三道法则之力浑然一体。
没有阵眼,没有阵基,没有破绽,只有天地法则最原始、最纯粹的运行轨迹。
燃灯将心神沉入禁制之中,逐层逐道地解析禁制的运转规律。
天道法则最为高远,蕴含的是洪荒天地初开时的至阳至刚之力,每一次触碰都会引来法则反噬,震得他元神发麻。
地道法则最为厚重,深沉如渊,以无穷无尽的后劲将他的法力一次次化去。
人道法则最为灵动,变幻莫测,时而如春风拂面般温和,时而又如刀锋般锐利,让人捉摸不透。
三道法则互为表里,循环往复。
他刚找到天道法则的一处间隙,地道与人道便同时补上。
他刚将地道法则撬开一道缝隙,天道便降下雷霆般的反噬。
这三道法则不像人为布置的禁制那样有固定的阵眼可循。
而是如同天地本身一般。
日升月落、四季更替,看似有规律,实则每一个节点都与整体密不可分,牵一发而动全身。
燃灯花了数百年时间,才勉强摸清了禁制运转的完整规律,然后将破解的重点放在了人道法则上。
三才之中,天道最高远,地道最厚重,人道居中最为灵动,也最易受天地间生灵变化的影响。
然而数百年过去,人道法则纹丝不动。
数千年过去,依旧纹丝不动。
数万年过去,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燃灯也不急躁,修道之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一面破解禁制,一面以血海煞气滋养自身,法力修为在这漫长的拉锯战中稳步增长。
犼则趴伏在禁制旁的海底,继续它的沉睡,偶尔醒来便去附近的海域巡游一圈。
叼几头不长眼的凶兽残魂回来,献宝似的放在燃灯身边,然后又继续呼呼大睡。
一个元会的岁月,便在这枯燥而专注的破解中悄然流逝。
一个元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对于凡人而言,这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足够一个文明从诞生到消亡无数次。
但对于洪荒天地而言,一个元会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是太阳星与太阴星交替轮转的十二万九千六百个轮回。
就在这一个元会之中,洪荒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天执掌星辰之后,周天星斗有序运行,帝流浆持续滋养万物,越来越多的生灵开启了灵智。
那些在帝流浆中懵懂睁眼的飞禽走兽,经过十二万年的繁衍生息,已然形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族群。
它们不再是各自散落、独自觅食的野兽,而是聚族而居、分工协作、有了自己规矩和传承的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