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龟的眼眸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燃灯身上。
那目光温和而沉静,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淡泊。
没有丝毫敌意,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片刻之后,它开口了。
“小友不必担心,我没有恶意。”
那声音低沉浑厚,仿佛北海海底最深处的暗流在缓缓涌动,每一个字都带着大地般的厚重感。
声音虽不响亮,却穿透了朔风的呼号、海浪的咆哮,清晰无比地传入燃灯耳中。
更让燃灯意外的是,这声音的语气异常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怕吓着了他。
燃灯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失礼。
他收了收手中量天尺的光芒,向那巨龟遥遥一拱手,朗声道:
“贫道燃灯,自灵鹫山而来,游历洪荒至此。不知前辈尊讳,若有打扰,还望海涵。”
那巨龟缓缓眨了眨眼,眼皮合拢又睁开,这一眨便遮住了半边天空的光芒。
它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为微弱的笑意。
这笑意不是热络,而是一种长久的孤寂被打破后的淡淡欣慰。
“尊讳不敢当。
吾自混沌中化生,开天辟地后便沉于北海深处,世人若有称呼,便叫我北海玄龟便是。
无数岁月未曾与生灵言语了。
今日忽而感知到海面上有一道颇为殊异的气息经过,被这道气息从沉眠中唤醒,便上来瞧瞧。”
它的语气平淡如水,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高深莫测的架子。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它在这北海深处独自待得太久了。
玄龟说罢,巨眸中的目光落在燃灯身上,静静地打量了片刻。
那目光温和平静,却带着历经无数岁月的敏锐洞察。
它看着燃灯周身缭绕的功德金光与寂灭之气,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古老的回响。
“小友身上的气息……有寂灭之道的痕迹,还有功德金光。
寂灭本是不祥,功德却是大善,二者极为矛盾,却在你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这般气息,倒让我想起了一些非常古老的事情。
混沌之中曾有幽冥魔神,掌寂灭之道,陨落于盘古斧下。
小友的道途,与此倒是有些渊源。”
它只是陈述自己的感知,并没有继续追问燃灯的来历。
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探究之意,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一段古老而无人可诉的回忆。
燃灯也听出了玄龟语气中的分寸感。
这尊巨龟虽然态度平和,但言语之间自有一股沉静的距离。
不似执明那般愿意主动结交论道,更像是一个在北海深处独处了无数岁月的老者,早已习惯了孤独,遇到了便说几句话,遇不到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它不问他从何处来,他也无须自报根脚。
彼此萍水相逢,点到为止,反倒更合这北海苍茫的氛围。
“前辈过奖。”燃灯收了量天尺的护体光芒,不是放松警惕,而是以示尊重。
对方以诚相待,他再拿着法宝戒备,反倒显得小人之心了。
他依旧留着灵柩灯悬在肩头,幽绿光芒温和洒落,与玄龟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冥之气隐隐相融。
“能在此地与前辈相遇,是晚辈的机缘。
只是前辈在此沉寂无数岁月,却不知对外界洪荒的变化可有感知?”
玄龟沉默了一瞬。
“小友说的,可是近日来星空的动静?”
它缓缓抬起巨首,望向苍茫天穹,眼中倒映着漫天星辰。
“黄天、青天、苍天出世,那三位的宣告,便是在北海深处也听得一清二楚。
大道认可的动静,想不听到都难。”
它的声音平静如常,但燃灯却敏锐地从中听出了一丝隐隐的忧虑。
玄龟没有明说,但它显然比执明更清楚这股大势洪流中隐藏的凶险。
三天出世的浩大声势,既是大道认可的自证,也是树立在明处的靶子,凶兽量劫来袭时必然首当其冲。
到了那时,不管是陨落还是幸存,整个洪荒的格局都将被彻底改写。
燃灯没有再往下追问。
玄龟的心思他隐约能捕捉几分,但这些话不便宣之于口,只能沉默。
“小友。”
玄龟收回仰望星空的目光,重新看向燃灯,声音依旧温和而厚重。
“既然来了北海,便多待一段时日吧。
北海虽然看着荒凉,却也有一些洪荒罕见的先天之物,对你大罗金仙的修行应当不无裨益。
权当是陪我这老家伙说说话,我这北海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来过客人了。”
燃灯看着那双琥珀色的巨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尊在后世传说中只留下一个模糊轮廓的巨龟,却比大多数洪荒大能都要平和、友善、坦荡。
他郑重拱手,向玄龟行了一礼。
“前辈相邀,晚辈自当从命。”
玄龟此言一出,燃灯便放心下来。
他收了远遁之意,将遁光按落在玄龟浮出水面的那片海域上空,盘膝坐于云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玄龟见他如此,琥珀色的巨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庞大的身躯也缓缓沉下几分,只留半个头颅浮在海面之上,如同万里汪洋之中凭空冒出一座古老沧桑的岛屿。
说是聊天,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玄龟在说。
这尊巨龟在北海沉寂的时间实在太久太久了。
久到它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开口说话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被盘古斧劈开混沌的那一瞬间,或许是在混沌中与某位早已陨落的魔神有过一面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