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半秃的扫帚杆子重重磕在青石阶上,震落了槐树上摇摇欲坠的三两片黄叶。
唐旭单手拄着扫帚,左脸那道疤跟着嘴角一抽一抽的。他瞪着眼,死盯着从书房门口迈出来的晏子屿,白胡子都快翘起来了:“晏子屿,老子问你,你家这院子的地砖,是让野猪啃过?”
晏子屿刚起不久,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竹青色常服,领口微敞,连腰带都没系紧。
他停在廊柱边,眼皮半垂着瞥了一眼唐旭脚下那块微凸的地砖,语气不咸不淡:“是你自己左腿短了一截,走路不看道,怪地砖?”
“你——”
唐旭气结,抓起扫帚就要往台阶上抡。
还没等他发力,旁边倒在地上的半个破簸箕,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慢吞吞地立了起来,还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往唐旭腿边挪了半寸,稳稳当当接住了他刚才踢飞的几片落叶。
院子里静了一瞬。
唐旭动作僵在半空,低头看了眼那极其懂事的簸箕,嘴角抽了抽,猛地转头看向槐树底下的石墩。
“行了啊!”老头子粗着嗓子喊,“少在中间和稀泥!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尊老的……”
话没说完,一个圆滚滚的小肉球从走廊那头“嗖”地窜出来,一把抱住了唐旭那条好腿。
“舅公!舅公!”乐安仰着脑袋,小脸上全是刚睡醒的红扑扑,“你昨天说要给我做木头小马的!木头呢?”
唐旭满腔的火气瞬间被这一嗓子叫得烟消云散。
他扔了扫帚,弯腰把乐安拎起来颠了颠,“木头在后院晾着呢!走,舅公带你削马腿去,不理你那个倒霉爹!”
晏子屿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老一小往后院走,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个立得笔直的簸箕上。
“扫帚也放回去。”他对着空气淡淡说了一句。
没动静。
晏子屿挑了下眉:“今天中午的面,让初南多给你卧个荷包蛋。”
话音刚落,“唰”的一声,那把被唐旭扔在地上的扫帚自己立了起来,一路顺着墙根滑行,“啪嗒”靠在了墙角,严丝合缝。
晏子屿轻嗤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白腾腾的热气正顶着锅盖“咕噜咕噜”地往上冒。
唐初南正拿着刀切面条,“笃笃笃”的声音均匀又轻快,刀刃在案板上磕出好听的节奏。
晏子屿跨过门槛,反手把门合上,将外头的秋风和叽叽喳喳彻底隔断。
“被骂进来了?”唐初南头都没回,手里捏着一小把面粉往案板上一撒,眼底全是笑意。
“他自己走路绊了脚。”晏子屿走过去,极自然地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顺势垫在她的肩膀上,“老头脾气见长。”
唐初南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反手用手背蹭了蹭他微凉的脸颊,“你少气他两句不行?舅舅在天牢里熬了几天,骨头缝里都是寒气,由着他发发邪火呗。”
“我没气他。”晏子屿声音低低的,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是他看不惯我。”
“那是你活该。”
唐初南侧过头,鼻尖蹭到他的头发,“乐安的字你今天查了没?”
“不急。”他闭着眼,双臂收紧了一点,“唐初南。”
“嗯?”
“你舅舅昨天给你的那个东西,还在柜子里?”
唐初南的动作彻底停了。
刀搁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她知道晏子屿说的是什么——那块刻着符号的黑铁片,当年舅舅用来强行顶住“门”的备用钥匙。
“在。”她转过身,看着晏子屿的眼睛,“怎么了?”
“留着是个祸患。”晏子屿的眼神很深,平时那种懒散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皇帝虽然说不管了,但他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只要这世上还有能跟那扇门扯上关系的东西,他睡觉就得睁着一只眼。”
“我知道。”
唐初南把手上的面粉拍净,“门已经封死了,这铁片其实就是块废铁。”
“皇帝不这么想。”晏子屿伸手,拇指指腹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抹掉一点不小心沾上的白面,“他现在不动我,是因为我替他把地宫的脏水咽了。但他总有一天会想起这块铁片。”
“那你的意思是……”
“毁了它。”晏子屿一字一顿。
唐初南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好。今晚就毁。”
“嗯。”晏子屿重新扬起嘴角,刚想低头亲她,锅盖“噗”的一声被热气顶开了。
白色的水汽瞬间扑了两人满脸。
“起开起开,面要坨了!”唐初南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去揭锅盖。
晏子屿被推得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忽然说:“盐我来放。”
“你敢!”唐初南猛地回头,举着汤勺指着他,“晏子屿,你今天要是敢碰盐罐子一下,中午你就去院子里跟阿影一起闻味儿!”
晏子屿:“……”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诡异地和谐。
确切地说,是唐旭单方面输出,晏子屿全程装聋作哑,唐初南负责和稀泥,乐安负责吃。
唐旭咬了一大口肉包子,筷子在半空点着晏子屿:“你别以为皇帝现在革了你的职是在罚你,那小子贼得很!他这是在给你套个金钟罩!”
唐初南给乐安擦嘴的手顿了一下,“舅舅,外头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唐旭冷笑一声,把包子咽下去,“就昨儿夜里,京营兵把南苑彻底填平了。不仅填了,顺手还抄了七个朝中大臣的家!”
晏子屿端着粥碗的手没停,眼皮都没掀:“太皇太后的旧部?”
“聪明。”唐旭用油乎乎的手指点了他一下,“都是当年帮老太婆修地宫、走私账的眼线。韩森一死,那些人的名单全落皇帝手里了。一晚上,拔了个干干净净!”
唐初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晚上抄了七个大臣的家,这得见多少血?
“那周宴清呢?”晏子屿放下碗,终于开了口,“大理寺卿,他没被牵连?”
“他?”唐旭哼了一声,“那小子比泥鳅还滑!早早告了病,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抄家都是副手去办的。他知道韩森临死前见了你们,怕皇帝连他一块儿猜忌,装孙子呢。”
“装孙子也躲不过去。”
晏子屿拿帕子擦了擦嘴,“韩森养了那么多年的暗桩,七个大臣怎么可能全包得住。周宴清手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唐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算是句人话。皇帝现在的意思是,宁安王府既然闭门思过,那就老老实实呆着。等外头的风波平了,血洗干净了,你们再出来蹦跶。这期间,谁来敲门都别开。”
“那是自然。”唐初南接过话茬,“咱家现在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说到苍蝇,一只不长眼的秋蝇正好嗡嗡叫着朝乐安的粥碗飞过去。
还没等唐初南挥手赶——
“啪!”
半空中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快狠准地弹了个脑瓜崩,那只苍蝇瞬间像个被击落的石头,直挺挺地砸在桌角,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乐安咬着勺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桌角的苍蝇尸体,兴奋地喊:“阿影好厉害!”
唐旭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二十年没见,显摆的毛病一点没改。”
晏子屿默默把那只苍蝇弹进旁边的痰盂里,淡定地端起茶杯:“多谢。”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声,像是某种不好意思的回应,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唐初南看着这一桌子人,和那个看不见的“家人”,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夜,深得像浓墨。
风一吹,满院子的黄叶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
后院最角落里,那口早就废弃的枯井旁,此刻正支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火光在黑夜里跳跃着,把唐初南和晏子屿的脸映得明明灭灭。炉子上架着个黑铁的小坩埚,里头不知道装了什么酸水,正咕嘟咕嘟冒着刺鼻的白泡。
晏子屿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铁钳,夹着那块刻着符号的黑铁片。
“扔了?”他侧头看了唐初南一眼。
唐初南把斗篷裹紧了一点,点头:“扔。”
铁钳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