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屿沉默了一下,“行。”
“你说它会不会闻?”
“不知道。可能不会吃,但会闻一闻。”
“那就够了。”
下午,陈铮弄了块石头回来。不算大,膝盖那么高,青灰色的,表面粗糙,有几道天然的纹路。唐初南选了个位置,在槐树底下,背阴的地方,夏天乘凉正好。
陈铮把石墩埋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王妃,这石墩子是做什么用的?”
“坐的。”唐初南说。
“谁坐?”
“家里人。”
陈铮看了看那个石墩,又看了看唐初南,没再问了。他知道这个家里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乐安围着石墩转了好几圈,好奇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娘,这石头凉凉的。”
“夏天坐着舒服。”
“那冬天呢?”
“冬天垫个棉垫子。”
“哦。”乐安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可以坐吗?”
“可以。”唐初南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乐安,你要是坐在这儿,看见有人已经坐着了,别害怕。也别赶它。”
乐安眨眨眼,“什么人?”
“一个不说话的家里人。”唐初南说,“你看不大清它,可它就在这儿。它不会吓你的。”
乐安想了想,“是昨天站在我床边的那个人吗?”
“对。”
“它不是坏人?”
“不是。”
“那它是好人吗?”
唐初南想了想,“它不是人。可它是家里人。”
乐安“哦”了一声,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又围着石墩转了两圈,然后伸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你别坐太久啊,我也要坐的。”
唐初南笑了。
傍晚的时候,唐初南下了一碗面。
面条是沐云和的面,她擀的。擀得厚薄不一,有的地方宽得像饼,有的地方薄得快破了。晏子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嘴角一直翘着。
“你那面,下到锅里估计得断成八截。”
“闭嘴。”唐初南头也不回,“你上次蒸蛋羹的时候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好吃。”
“那你说好吃了吗?”
“……还没。”
“那你先吃了再说。”
面条出锅的时候,确实断了不少。唐初南把比较完整的面条夹出来,盛在一个小碗里,撒了点葱花,打了个荷包蛋,端到院子里。
她把碗放在槐树下的石墩上。
“阿影。”她站直了,对着空气说话,“这是咱家的石墩。以后你就坐这儿,别老蹲在乐安床底下。面条是给你的,不一定好吃,你……你闻闻吧。”
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把剩下的面条盛了三碗,一碗给晏子屿,一碗给乐安,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乐安吃了一口,“娘!面断了!”
“断了也能吃。”
“可是断了……”
“再啰嗦下回让你爹做。”
乐安立刻闭嘴,低头猛吃。
晏子屿挑起一筷子面条,吃了一口。面条确实是断了,口感也不好,可他把那一碗全吃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他放下碗,“下次少放盐。”
“又咸了?”
“嗯。”
“我明明放得比你少。”
“那还是咸。”
唐初南瞪了他一眼,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槐树下,石墩上放着的那碗面条,还在那里。荷包蛋还是那个荷包蛋,葱花还是那几粒葱花,什么都没变。
可她发现,面条上的热气,散得比平时慢。就那么一圈一圈的,在空气里盘旋着,像是在被人闻着。
她看着那碗面条,轻声说,“下次我再做一碗。”
热气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散尽了。
夜里,把乐安哄睡了以后,唐初南坐在床边,把那身小衣裳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展开,放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领口那朵歪歪扭扭的桂花照得发亮。
晏子屿推门进来,看见她坐着发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又在想你娘?”
“嗯。”唐初南把衣裳叠好,“晏子屿,你说我娘要是知道,有一样东西追着她从门里出来,找了她二十年……”
“她会高兴的。”晏子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他看着她,“是没人记得她。”
唐初南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身小衣裳抱在怀里,低下头,没再说话。
晏子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有人记得。你记着她,舅舅记着她,阿影也记着她。”
“阿影不会忘。”
“嗯。它会一直记着。”
唐初南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得像座钟。
“晏子屿。”
“嗯。”
“明天我想去天牢看舅舅。”
“我陪你去。”
“不用。皇上说了,只见我一个人。”
“那我送你到宫门口。”
“……好。”
第二天一早,唐初南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白色的中衣,鸦青的比甲,头上簪了几支素银簪,没往贵气了打扮,可也绝不寒酸。这身行头,不像是进宫,倒像是去见一个故人。
晏子屿也换了身玄色的便服,没系玉带,腰间只挂了块素玉佩。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你真要一个人去?”
“嗯。”唐初南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站起身,“皇上说了,只让本宫一人去。”
“他这么说,你就真一个人去了?”
“他抓了我舅舅。”唐初南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我有得选?”
晏子屿的脸色沉了一瞬,可他没再拦。他知道拦不住。唐初南这个人,越是有人拦,越往前冲。像头倔驴,拉都拉不回来。
“我在宫门口等你。”他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