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1 / 2)

“怕。”

唐初南把那两张纸攥在手心里,纸边硌着掌心,“可怕有什么用。”

晏子屿没说话。

他站在她旁边,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在黑暗里翻着,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两张纸,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压得很深,深得看不见。

“回去。”他说,“先回去。”

两人沿着青石路往回走。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踏实的,可那踏实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

不是影子。

是感觉。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从背后一直钻到脊梁骨里,把人盯得汗毛直竖。

唐初南没回头。

她就那么走着,把那两张纸攥得更紧了,棱角陷进掌心,疼得很实在。

宁安王府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出一个长条形的亮斑。她跨进去,把门带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把夜色关在了外头。

陈铮守在廊下,看见两人回来,迎上来,压低声音,“王爷,乐安公子睡着了,周大人那边也没动静。”

“嗯。”晏子屿点头,“去歇着吧,叫两个机灵的守好各处门窗。”

“是。”

陈铮退下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橘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可唐初南盯着那两道影子,看了很久。

只有两道。

她松了口气,然后立刻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进去。”晏子屿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还亮着蜡烛,火苗很稳,橘黄的,把桌面照得反光。唐初南走到桌边,把那两张纸展开,并排铺在桌上,拿过烛台,凑近了看。

两个符号,一模一样。

一横,两撇,右边一个钩,

“这个符号,”她手指压在纸上,“可能是那边的文字。”

“嗯。”晏子屿坐在她对面,把烛台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娘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带过类似的东西?”

唐初南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我娘的东西……”她顿了顿,“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她留下来的,只有那块玉佩。”

“玉佩封了门了。”

“嗯。”

“那就只剩这个了。”晏子屿盯着符号,“可这个……”他停了一下,“唐初南,你在地宫里的时候,看没看见石壁上除了画,还有别的?”

唐初南想了想,“有字。可那字是咱们这边的字,写的是些祭文、封印之类的词,我扫了一眼,没细看。”

“那角落里那个符号,”晏子屿说,“不是祭文,不是封印,是单独刻在那里的,和其他字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一直都细心。”他说,“只不过以前那些细心,全用来找你了。”

唐初南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盯着那个符号。

“晏子屿,”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东西从门里出来,是带着这个符号出来的,还是……后来刻下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手指在符号旁边敲了两下,“如果这个符号是那边的文字,那它可能是那个东西的某种……标记。就像是,某种身份的证明。可如果是后来刻的……”

“那它就是在告诉什么人,它来过这里。”晏子屿接过她的话,眉头拧得更紧了,“留痕迹。”

“嗯。”唐初南把烛台往旁边挪了挪,“韩森书房那个是新的,地宫那个是旧的。它从地宫出来以后,二十年间,它在哪儿?”

“不知道。”

“可它现在回来了。”

“嗯。”

“它为什么要回来?”

晏子屿没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门封了,它回不去了。”

唐初南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它……”

“它出不去了。”晏子屿转过身,看着她,“门封了以后,两边都进不来,也出不去。可它已经在这边了。它被困在这边,所以……”

“所以它来找我。”唐初南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它知道是我封的门。”

“嗯。”

“它要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你把它困死在这边了,它不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

窗外,夜风又起来了,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哗啦啦响。她下意识地往窗边看了一眼,窗纸上,只有灯笼的影子在晃,橘黄的,摇摆不定。

没有别的影子。

她松了口气,低下头,把那两张纸叠好,“晏子屿。”

“嗯。”

“咱们得找个认识这个符号的人。”

“谁认识?”

“舅舅认识。”她说,“他守了门二十年,他肯定知道门那边的规矩,知道那边的文字。可舅舅……”她顿了顿,“舅舅不在了。”

晏子屿没说话。

他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除了你舅舅,还有没有别人知道门那边的事?”

唐初南想了想,“韩森知道一些,可他死了。太皇太后知道,也死了。皇帝……”她顿了顿,“皇帝未必知道这些细节,他只是知道门这件事。”

“那就只剩下你了。”晏子屿看着她,“你进过那个门,你在那边待了七年。”

“我在那边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

“就是……”唐初南皱眉,“就像做梦,醒了以后,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黑,什么都黑,可也不觉得怎么样,没有冷,没有饿,没有时间,就是……什么都没有。”

“那你有没有……见过什么?”

“见过什么?”

“见过那边的东西。”晏子屿的声音很低,“见过那边的……人。”

唐初南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把“那边的人”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摇头,“不记得了。”

可她话音刚落,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像一道破了洞的堤坝,“哗”的一声,涌出来一小股——

黑暗。

无尽的黑暗里,有个东西,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就那么飘着,可那飘着的东西,在看着她。

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那种……很古老的,很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注视。

“唐初南。”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指节已经捏白了,两张纸被她攥得皱了一大块。

“怎么了?”晏子屿皱眉。

“没事。”她松开手,把纸展平,深吸一口气,“就是……想起来一点点。”

“想起什么?”

“有东西在那边看着我。”她说,“就是看着,什么都没做。”

晏子屿的眉头拧紧了,“就一个?”

“嗯……好像就一个。”她顿了顿,“也可能不止一个,我记不太清。”

两人对视。

烛火“噼啪”一声,跳了一下。

“晏子屿,”唐初南把那两张纸推到他面前,“你觉得,那个在乐安床边站过的,就是它吗?”

“可能是。”

“它为什么要看乐安?”

晏子屿没答。

他盯着桌面,手指停了下来,“唐初南,你娘出门以后,生了你。你是这边和那边的人都有的孩子。”

唐初南听懂了,“你是说,乐安……”

“乐安是你的孩子。”晏子屿的声音很平,可那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着,“他身上,可能带着那边的一点……痕迹。”

“它在看乐安,不是要伤害他,”唐初南慢慢说,“是在……认。”

“嗯。”

书房里安静下来。

蜡烛燃到了底部,火苗矮了一截,光晕缩小了一圈,把桌面的边角都沉进了阴影里。

唐初南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还是那样,灯笼亮着,青石板干净,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没有影子。

可她就是觉得,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晏子屿。”

“嗯。”

“明天,咱们得找人问问这个符号。”

“找谁?”

“道观。”她说,“城东有个白云观,里头的老道士活了快九十岁,什么奇怪的东西他都见过。”

“你怎么知道他见过这个?”

“我不知道。”唐初南把窗子关上,转过身,“可总得试试。”

晏子屿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嗯。”

“明天一早。”

“嗯。”

唐初南走到蜡烛前,俯下身,把它吹灭。

黑暗涌上来,把书房淹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框,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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