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拿了根火钳,在盆里拨拉了两下,“后来遇见了你舅舅。他说你在该在的地方。我就信了。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去走亲戚了,只不过这个亲戚住得远点,路不好走。”
唐初南偏过头看他。
火光里,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的轮廓像是一把刀刻出来的。
“我没走亲戚。”她轻声说,“我就是迷路了。”
“嗯。”他放下火钳,转过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不是那种劫后余生、激动人心的拥抱。
而是那种终于把悬在心口七年的巨石放下后,疲惫又安稳的依偎。
唐初南靠在他胸口,听着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一下一下,敲在她耳朵里。
“晏子屿。”
“又怎么了?”
“舅舅连个尸首都没留下。”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想在南郊给他立个衣冠冢。”
晏子屿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好。用他留在韩府枯井边的那半块碎布。明天我让陈铮去办。”
“不用刻碑文了。”
“为什么?”
“他那个人,不喜欢别人认出他。”唐初南闭上眼,“就立个无字碑。娘在门里,他在外头,也算个伴。”
“好。”
两人就这么抱着蹲在火盆前,直到最后一点纸片化成了灰烬。
夜幕降临的时候,宁安王府点上了灯笼。
因为闭门谢客,府里连下人的走动都放轻了脚步。饭桌上,沐云端上了三菜一汤。没有咸得要命的蛋羹,全是乐安爱吃的甜口菜。
乐安吃得满嘴是油,两条小短腿在椅子底下晃荡。
“娘,咱们明天不出去了吧?”他嘴里塞着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不出去了。”唐初南给他擦了擦嘴。
“那后天呢?”
“也不出去。”
“大后天?”
“再问揍你啊。”晏子屿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食不言寝不语,规矩被狗吃了?”
乐安缩了缩脖子,冲唐初南做了个鬼脸,低头猛扒饭。
唐初南看着这父子俩,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就这么过吧。她想。
门封了,秘密埋了,皇上消停了。剩下的日子,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晚饭后,乐安在院子里疯跑了一阵,被沐云抓去洗澡,早早地睡下了。
夜深了。
秋风起了点凉意。
唐初南坐在内室的梳妆台前,把头上的发簪一支支拆下来。铜镜里,晏子屿正坐在床边看书,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屏风上。
“啪嗒——”
窗棂突然响了一声。
极轻。
像是野猫路过,踩碎了一片枯叶。
可唐初南拿簪子的手瞬间顿住了,晏子屿翻书的动作也停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风能把窗子吹出那种带节奏的声响。
晏子屿把书放下,手指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床头的刀柄上,冲唐初南使了个眼色。
唐初南点点头,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窗边。
“笃、笃笃——”
这次是敲门声,三下,两短一长。
这是大理寺的暗号。
晏子屿眉头一拧,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穿着夜行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那人见门开了,立刻闪身窜了进来,反手把门关死,然后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
是周宴清。
大理寺少卿,那个早上刚对外宣称受了惊吓要告病半个月的周宴清。
他此刻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水鬼。
“周大人?”唐初南心里“咯噔”一下,“你不是告病了?怎么这副打扮跑来这儿?”
周宴清没回话,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跑了十几里山路,连腿都在打哆嗦。他扑到桌边,抓起晏子屿刚才喝剩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下去,这才缓过一口气。
“王爷……王妃……”周宴清的声音全变了调,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恐惧,“出事了。”
晏子屿脸色一沉,“皇上反悔了?”
“不是皇上。”周宴清死死盯着他们,咽了口唾沫,“是韩森。”
唐初南皱眉,“他不是死了吗?你亲眼看着他咽的气。”
“是死了。太医验了,我亲自送去乱葬岗埋的。”周宴清的手抖得像筛糠,“可是……可是他临死前,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攥得太紧了,手指头都掰断了才拿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卷,递给唐初南。
“这是他留给王妃的。他说……他说要是他哪天横死了,让我一定要把这个亲手交给你。他当时的样子……太吓人了,眼睛瞪得像铜铃,一直盯着南苑的方向……”
唐初南没有接,她盯着那个油纸包,脑子里那根好不容易松下来的弦,突然又绷紧了。
她看了一眼晏子屿。
晏子屿走上前,接过那个油纸包,当着周宴清的面,一层层剥开。
油纸里头,裹着一块皱巴巴的白布。
白布上,是用血写的一行字。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字迹极其潦草,可见写字的人当时有多么慌乱和绝望。
晏子屿把白布展开。
唐初南凑过去,目光落在那行血字上,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上面写着:
“二十年前,出来的不仅是你娘。还有一个东西,它没影子!”
“啪——”
窗外,原本好好挂在廊下的灯笼,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