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大理寺后门停下。周宴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色不太好看,像是熬了一宿没睡。
“王妃,”他迎上来,压低声音,“韩森在里面。我没敢声张,只叫了两个信得过的弟兄守着。”
“他说了什么?”
“他说……”周宴清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要见王妃。”
唐初南推开审讯室的门。
韩森坐在一张木桌前,手被铐着,可那铐子松垮垮的,像是随时能脱下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喝了大半。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唐初南,没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王妃来了。”他说,声音和之前在地宫里一样,平板的,没什么起伏。
唐初南在他对面坐下,“你搞什么名堂。”
“没什么名堂。”韩森说,“就是累觉不爱了。躲了半辈子,不想再躲。”
“那你来大理寺是……”
“投案。”他说,“顺便,跟王妃说几句话。”
唐初南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韩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开口,“皇上把王爷抓了,王妃应该知道了吧。”
“嗯。”
“那王妃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抓王爷?”
“因为他闯了你的宅子。”
“那是我给的理由。”韩森放下茶杯,“真正的理由,王妃心里应该清楚。”
唐初南看着他,“你说。”
韩森叹了口气,把铐子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太皇太后死的时候,脖子上有一道掐痕。御医验了尸,说那不是旧伤,是临死前不久留下的。皇上查了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查到一个叫福安的太监,福安说,太皇太后临死前最后见的人,是王妃。”
唐初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皇上认为,王妃跟太皇太后的死有关。”韩森说,“但他没有证据,不能直接动王妃,所以他把王爷抓了。”
“逼我主动现身?”
“对。”韩森说,“皇上在赌,赌王妃不会坐视王爷被关。”
唐初南没说话。
她脑子里转着这些天发生的事,转着乐安半夜看到的那个白影子,转着屏风上突然浮现出来的画像,转着那块碎成三片的玉佩。
“他赌对了。”她说。
“对。”韩森说,“皇上从来不赌没把握的事。”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阵子。
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下去。唐初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
“韩大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死。”韩森说得很直白,“我帮太皇太后办了这么多年事,知道得太多了。皇上迟早会杀我灭口,就像太皇太后杀秦婉柔一样。”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做个交易。”韩森抬起头,看着她,“我手上有皇上这些年来的把柄,有他勾结太皇太后的证据,有他派人暗中监视宁安王府的记录。我把这些东西给王妃,王妃替我求个情,让我活下去。”
唐初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觉得我能信你?”
“王妃不必信我。”韩森说,“但王妃总得信一个人。眼下这局面,王妃能信的人不多。”
唐初南没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浮现出晏子屿被带走时的背影,浮现出他手里攥着的那三块碎玉,浮现出乐安那双红红的眼睛。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东西呢。”
韩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布包不大,沉甸甸的,能听见里面的纸张沙沙响。
唐初南拿起来,没打开,只是攥在手心里。
“韩大人,你记住一件事。”
“王妃请说。”
“你要是骗我,天牢里的刑具,我会一个一个在你身上用一遍。”
韩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唐初南转身出门。周宴清跟上来,小声问,“王妃,韩森怎么处置?”
“关着。”唐初南脚步不停,“好生关着,别让他死了。”
她上了马车,把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字迹不一,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她一封封看下去,越看脸色越白。这些信,有的是太皇太后写给韩森的密函,有的是皇帝批过的折子副本,有的是各家大臣私相授受的账目。
最底下压着一张地图,画的不是京城,而是地宫。
地图上标着三条通道,一条通往慈宁宫,一条通往韩府枯井,还有一条,通往一个她没听过的地方。
南苑。
南苑是先皇在世时修的别宫,距离京城十里,是先皇晚年最喜欢待的地方。先皇驾崩后,南苑被封了起来,这些年一直没人住过。
可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通道,通往南苑正殿底下。
通道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是韩森的笔迹:“门在此处。”
唐初南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她靠着车厢壁,闭上眼,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夜里,整个宁安王府出奇地安静。
连廊下的灯笼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橘黄的光不再晃,静止在那里,散发出一种沉甸甸的氛围。
乐安睡着以后,唐初南把沐云叫到跟前。
“沐云,我要出一趟门。”
“王妃去哪儿?”
“去接王爷回来。”唐初南说,“你留在府里,照看乐安。除了陈铮,谁都不许靠近乐安。”
“可是……”
“没有可是。”唐初南按住沐云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很坚定,“乐安就交给你了。他要是问了,就说他娘去买菜了。”
沐云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忍住没哭,“奴婢记下了。”
唐初南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乐安的睡脸。他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在枕头上。她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乐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唐初南直起身,走到窗边,把碎玉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最后一眼。三块碎玉,断口整齐,棱角锋利。
然后,她推开门,往外走。
陈铮在门口等着,“王妃,真要这么做?”
“嗯。”
“可那是皇宫……”
“我知道。”唐初南裹紧斗篷,“但我不能让他在天牢里过夜。”
她上了马车,陈铮坐在车夫旁边,攥着鞭子的手全是汗。
马车在夜色里驶过长长的街道,穿过几条无人的巷子,最后停在皇宫东侧门外。东侧门是宫里的偏门,平时不走正门的大臣从这里进宫,守门的侍卫比正门少。
唐初南下车,走到侍卫面前,从怀里掏出宁安王妃的金印,举高。
“宁安王妃唐氏,求见皇上。”
侍卫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
“王妃稍候。”一个侍卫转身进去了。
唐初南站在宫门外,夜风吹过,把斗篷下摆吹起来,像一片黑色的云。
过了很久,脚步声传来。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老太监,弓着腰,手里提着盏灯笼。光照在唐初南脸上,那老太监眯缝着眼打量了她一眼,“王妃,皇上在乾清宫等着您。”
唐初南迈过门槛。
身后的宫门,在她跨进去的瞬间,发出沉重的闷响,缓缓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