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关上门(2 / 2)

“挖走的是什么。”

“他没看清,只说是个小匣子。”

小匣子。唐初南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四四方方、盖子上有纹路的木匣,她娘的嫁妆,打开之后里头放着玉佩的匣子。

“这个严太监,还在宫里吗。”

“在,这些年一直在西六宫扫地,没人把他当回事。”

唐初南站起来,“进宫。找他说话。”

“现在?”周宴清愣住,“宫里这几天风声紧得很,皇上因为太皇太后的事气还没消,宁安王府的人这时候进宫——”

“不是宁安王府的人。”唐初南拉开门,外头的光打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是宁安王妃。太皇太后薨了,我身为晚辈理应去慈宁宫上一炷香。谁拦得住。”

晏子屿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个人去?”

“带周宴清。”唐初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是大理寺的人,进宫查案名正言顺。”

周宴清看了看晏子屿,晏子屿没拦,就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唐初南的背影穿过正院,然后转头对陈铮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跟宫里的探子说,王妃进宫上香,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把他脑袋挂正阳门。”

陈铮低头,“属下明白。”

宫里比外头安静得多。

慈宁宫因为太皇太后的薨逝,挂满了白布,宫人来来往往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白布时发出的噗噗声,阴恻恻的。

唐初南穿着一身素服,在慈宁宫正殿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出来的时候,跟周宴清说,“你去找严太监,我在这里等你。”

周宴清应了一声,往西六宫方向走。唐初南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树叶子掉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风里微微颤抖。

西六宫的枯井旁边,也有一棵槐树。太皇太后从那里取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和韩侍郎宅子密格里放的东西,合在一起,差点要了大理寺证人的命。

“王妃。”

周宴清回来了,脚步比刚才快,身后跟着一个老太监,弓着腰,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团,手里还攥着把破扫帚。

“严公公,”唐初南转过身,声音放轻了,“我想问你几句话。”

严太监抬起混浊的眼打量了她一眼,慢慢跪下磕了个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尘土里冒出来的,“老奴见过王妃娘娘。”

“起来说话。”唐初南虚扶了一把,“严公公在西六宫待了多少年了。”

“回娘娘,老奴七岁净身入宫,今年六十七了。”严太监颤巍巍地站起来,“一辈子都在西六宫扫地,没挪过窝。”

“那西六宫的枯井,公公熟悉吗。”

严太监攥着扫帚的手抖了一下,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像是怕被人听见。

“回娘娘,”他压低了声音,“那口枯井……七年前就被皇上封了,不许人靠近。老奴不敢多管闲事。”

“封之前呢。”唐初南盯着他,“二十年前,有个宫女吊死在枯井旁边,姓秦。公公还记得吗。”

严太监那手抖得更厉害了,连扫帚都在晃。

“秦姑娘……”他喃喃了一句,然后突然抬头,混浊的眼里有了一丝清明,“娘娘问这桩事做什么。人死了二十年了,案子也结了。”

“案子虽然结了,可人不该白死。”唐初南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秦婉柔死的那天晚上,公公看见了什么。”

严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就是攥着扫帚指节泛白。

“公公不要怕,”周宴清在旁边小声说,“我是大理寺的人,这是王妃,不是宫里的人。你只管把看见的说出来,保你平安无事。”

严太监咽了口唾沫,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像筛糠,“老奴……老奴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秦姑娘不是自己上吊的。”严太监眼眶红了,低着头,“那天晚上老奴在西六宫扫地,听见枯井那边有动静,以为是谁偷懒,过去看……看见秦姑娘被两个人按在地上,一个掐着她的脖子,一个把绳子往她脖子上套。”

唐初南心头猛地一沉,“那两个人是谁。”

“天太黑,看不清脸。”严太监摇头,“就看见一个人的手腕上有道疤,在月光底下,特别明显。”

手腕上有道疤。

唐初南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是他。

可下一秒,严太监又补了一句,让她脑子里那根线彻底断了。

“那个人用刀逼着秦姑娘,问她一件事。秦姑娘不说,他就把绳子套上去,往井边拉。”严太监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最后喊了一声——‘娘娘’。”

“什么娘娘。”

严太监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那恐惧是真切的、活生生的,哪怕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依然没有褪色。

“不是太皇太后。”他声音极轻,“是孝安皇后。”

孝安皇后。

唐初南整个人像被人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手撑在廊柱上才稳住。

孝安皇后,是她娘。

是她那个带着两块玉、无家可归、被外祖父救回来的娘。

是去世时她还只有十三岁的娘。

可现在,眼前这个扫了六十年地的老太监,告诉她,二十年前,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掐着秦婉柔的脖子,逼问她什么事。秦婉柔临死前喊的那个称呼,是“娘娘”。是她娘。

“公公。”唐初南的声音在发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秦婉柔……她当年是在慈宁宫当差的?”

“不是。”严太监摇头,“她是孝安皇后身边的人。皇后娘娘没进王府之前,带着秦姑娘一起进的宫。秦姑娘是她的陪嫁宫女。”

周宴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初南把手从廊柱上收回来,转过身,快步往外走,“出宫。”

“王妃——”周宴清小跑着跟上来。

“立刻出宫。”唐初南脚步不停,“去查,查二十年前秦婉柔死之前,她离开我娘身边去了哪里,查她见过什么人,查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怎么进的宫,查他为什么要杀她。”

“王妃要去哪里。”

“韩府。”

唐初南穿过长长的宫道,裙摆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再下一场雨。

秦婉柔是她娘的陪嫁宫女。

二十年前被灭口,临死前喊的是“娘娘”。

那个手腕有疤的人,是凶手。

可他七年前把她送走,三年前告诉晏子屿她还活着,又把玉佩还给她,引她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到底是仇人还是恩人。

雨点子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唐初南坐在车里,手指头攥着衣摆,攥得死紧。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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