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乐安重了(1 / 2)

“我是你舅舅。”

这五个字,在石室里回响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唐初南的耳朵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沉下去,没有声音了。

她没动。

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中间摇摇欲坠,把那张满是疤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在火光里像条蜿蜒的河,又深又狰狞。

“……”

唐初南把嘴唇抿了一下,手腕微微收紧,“我娘没有兄弟。”

“她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的,她说她不记得家里有什么人。”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出不来,听着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什么东西积了太久,终于松动了一道缝,“她不是不记得,她是不让自己记得。”

他往石室里走了两步,把背靠在石壁上,长腿伸开,慢慢滑坐下去,像个极度疲惫的人,“站着累,你也坐吧。”

“我站着。”

“随你。”

火折子的光更暗了,唐初南把它举高一点,看清他手腕上的疤——和画像上一样,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不是新伤,旧的,早已皮肉平复,可那道白色的疤线,触目惊心。

“二十年前,”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你为什么杀秦婉柔?”

男人眼皮抬了一下,“谁告诉你我杀的?”

“严太监亲眼看见,你掐着她的脖子,套上绳子,把她拖到枯井边。”

“严太监。”男人喃喃了一声,“那个老东西还活着,没被灭口,挺难得的。”

“你没否认。”唐初南盯着他。

“我否认什么?”男人仰起头,看着石室顶端,“我是掐过她的脖子,可她没死在我手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男人侧过脸,看向唐初南,眼神平静得不正常,“我在逼她说出你娘的下落。她不说,我下了手,可我没打算杀她。真正杀她的人,是从另一边摸过来的,用她自己的手帕,在我背后把她勒死的。”

唐初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

“从另一边摸过来的……是谁?”

“韩森。”

“韩……”

唐初南的声音卡住了。

韩森。那个二十年前还是大理寺小主事的韩森,那个查过秦婉柔案的韩森,那个在手记里写“他杀了她、我看见了”的韩森。

“可他手记里写的,是你杀的。”唐初南皱起眉头,“他眼睁睁看见你动的手——”

“他看见的,是我动手逼问她,”男人平静地说,“他没看见我背后。他跑了,等他回过头,秦婉柔已经死了,他以为是我。”他停了一息,“这件事,对他来说,比较方便。”

“比较方便?”

“他当时才多大,刚进大理寺,查案的机会不多,若秦婉柔案定性为自尽,他这辈子可能就蹉跎了。若他亲眼目睹,有人证,这案子就是他一步登天的踏板。”男人手腕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两下,“可他没上报,他把卷宗压着,把信和玉佩都藏起来,等了二十年,等一个更值钱的机会。”

“他在等我回来。”唐初南慢慢说,“他知道玉佩的事,知道我回来了,所以开始翻旧账——”

“对。”

“那你呢。”唐初南把火折子的光往他脸上凑了凑,“你逼问秦婉柔什么?你说你在找我娘的下落,找她做什么?”

男人沉默了片刻。

这个沉默拉得很长,长到唐初南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找她,让她回去。”

“回哪去?”

“回门那边。”他手腕上的疤在火光里泛着白,“你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从门里出来,带着玉佩,在这里过了十几年,生了你。可她不该留这么久,留久了,门会起反应。那年我察觉到门在震动,察觉到要出事,就出来找她,让她回去。”他顿了顿,“她不肯。”

“不肯……”

“她说她有你,她不走。”

唐初南的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还在往下走,平静的,克制的,像是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太多遍,翻到没有温度了,“我找了她三年,最后……她出事了,不是我,不是门,是旁的人动的手。”

“旁的人。”唐初南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太皇太后?”

“不是她,是她背后的人。”男人终于站起身,拍了拍灰,“你娘知道门的秘密,知道进门能做什么,有人想用她打开门。她不从,就……”他没把那句话说完,只把后半截咽了下去,“就死了。”

石室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压得人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唐初南把火折子换了只手拿,手心里出了一层汗,“那玉佩,你说是让我娘带进来的,是谁给她的?”

“我。”

“你为什么要给她?”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要说,又像是觉得这会儿还不到时候,他转过脸去,看着石壁上的画,看了一会儿,“玉佩是通行的凭证,从门里出来,要带着它,才能顺利落地,不然会出问题。”

“'那边'是什么地方?”

“一个……”他顿了一下,寻词,“一个缝隙。两个世界中间的缝隙,没有时间,没有生死。进去的人,什么都不会有,也什么都不会失去,就在那里待着,直到被接出来,或者自己走出来。”

“我在那里待了七年。”唐初南轻声说,“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男人声音极轻,“进去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是……”他停顿了一下,“就像是从来没活过那段时光。”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送进去?”唐初南抬头看他,“七年前,在破庙,你有别的办法救我吗?”

男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唐初南以为他不答了。

“没有。”

就两个字。

“没有别的办法,”他声音发涩,“那些人把你塞进棺材,失血太多,就算我把你从棺材里救出来,你也活不了。那时候门是开的,门缝里有缓劲儿,进去能止住气血,让你撑住。”

“然后七年后你再把我接出来。”

“嗯。”

“可七年了。”唐初南忽然说,“七年,乐安都长这么大了,晏子屿头发都白了……”

她没再往下说,可那话里的意思,连石壁都听明白了。

男人垂下眼,没有辩解,就在那里站着,肩膀微微塌着。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慢慢呼出去,“好。这些事,等我消化消化再说。”她抬起头,“现在,你来找我,是有事要说吧。”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写着四个字——“南南亲启”。

是她娘的字。

唐初南的手抖了一下,伸出去,把信接在手里。入手轻得像一片叶子,可那重量,压在她手心,像压着一块铁。

“她知道有一天会出事,”男人说,“早早写好了,交给我,让我……”他声音卡了一下,“让我找机会给你。”

唐初南把信攥紧,没拆,就那么攥着,“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嗯。”

“可她还是不走,还是留下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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