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南猛地睁开眼。
视线还没完全聚焦,一团宝蓝色的影子就狠狠撞进了她怀里。
“娘!”乐安哭得嗓子都劈了,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指节勒得通红,眼泪鼻涕全糊在她脖颈上,“娘你流血了……你别死,你别不要乐安……”
流血?
唐初南脑子里嗡嗡作响,那股浓腻的龙涎香直往鼻腔里钻,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胸口,指尖刚碰到衣领,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烫。
皮肉像是被烙铁滚过一样,火辣辣地疼。那块原本挂在她脖子上的玉佩,此刻正紧紧贴着她的锁骨,表面的裂纹里渗出一丝丝诡异的红芒,而那红芒的边缘,沾着她的血。
是被玉佩崩裂时的气浪震伤的。
“娘没事……”唐初南用力咽下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反手把乐安紧紧搂进怀里,手掌在他剧烈颤抖的背上一下下拍着,“娘在这儿,娘不走。”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安抚乐安,一边迅速扫视四周。
这不是破庙。
没有漏风的破墙,没有发霉的土腥味。
入眼是暗金色的鲛绡帐,顶上悬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线幽暗却极尽奢华。脚下踩着的是波斯进贡的厚绒地毯,连一点脚步声都发不出。没有窗户,四面的墙壁上挂着厚重的黄绸,将整个空间封得密不透风。
这是一个地下密室。
而且,是一个极其讲究排场的地下密室。
“你是怎么被抓来的?”唐初南捧起乐安的脸,用袖子飞快地擦掉他的眼泪,压低了声音问。
“我……我在屋里吃沐云姐姐端来的蛋羹,”乐安抽噎着,大眼睛里全是恐惧,“突然就黑了,有人从后头捂住我的嘴,我咬他,他不松手……然后我闻到一股特别香的味道,就睡着了。再睁开眼,就在这儿了,然后……然后突然‘砰’的一声,你就从半空里掉下来了!”
从半空掉下来。
空间折叠。
唐初南的后槽牙咬得死紧。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说得对,玉佩共鸣,空间坍塌,她被另一块玉佩的力量强行“拽”到了这里。
而能用龙涎香,能把密室修得这么奢华,还能有另一块钥匙的人……
“醒了就别在地上坐着了,地上凉。你这身子骨,七年来可是没沾过一点人间烟火,金贵得很呐。”
一道苍老、沙哑,却透着股子掩不住的傲慢的声音,从层层叠叠的黄绸帷幔后传了出来。
唐初南眼神一凛,一把将乐安护在身后,撑着地毯站了起来。
帷幔被一双干枯如树皮的手缓缓挑开。
太皇太后。
这位大半辈子都端坐在慈宁宫、手里捻着佛珠吃斋念佛的老妇人,此刻没穿平日里素净的常服,而是披了一件极其繁复的暗红色凤袍。凤袍的领口很高,几乎遮住了她的脖子,但那张脸却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暴露无遗。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褶皱像刀刻一样深,老年斑爬满了眼角和额头,皮肤松弛得往下坠。可偏偏,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种饥饿野兽看到鲜肉时的疯狂。
而在她身后,站着躬身低头的福安太监,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
“太皇太后。”唐初南站直了身子,指节在袖子里捏得发白,脸上却扯出一个冷笑,“好大的手笔。为了请我喝杯茶,连我七岁的儿子都绑了,这要是传出去,您这慈宁宫的活菩萨招牌,怕是要砸个稀巴烂了吧?”
“放肆!”福安尖着嗓子呵斥了一声,“宁安王妃,在太皇太后面前,怎敢如此不知礼数!”
“闭嘴。”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连看都没看福安一眼,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钉在唐初南的脸上。
她走近了两步,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黏液,从唐初南光洁的额头,扫到没有一丝细纹的眼角,再到那双清亮的眼睛。
“像……真像啊……”
太皇太后喉咙里发出类似风箱漏气的呼哧声,“七年了。晏子屿的头发都白了,哀家这把老骨头也快埋进黄土了。可你,唐初南,你跟七年前在破庙失踪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根头发丝都没老。”
她突然伸出手,似乎想去摸唐初南的脸。
唐初南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如刀:“太皇太后如果只是为了看我的脸,现在看完了,可以把我儿子放了吗?”
太皇太后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枯干的嘴唇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放?好不容易把你从‘门’那边拽回来,哀家怎么舍得放?”
太皇太后转过身,从福安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
半块残玉。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封”字。
正是昨夜被人从小叫花子手里送到宁安王府,又在地宫里开启了石门的那半块钥匙!
唐初南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哀家在宫里活了六十年,这宫里,有什么东西是哀家拿不到的?”太皇太后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面的纹路,像是在抚摸绝世珍宝,“你那个守门的朋友,以为把这半块玉送去宁安王府,让你看了地宫的门,就能护着你?他太小看哀家了。”
她抬起眼皮,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哀家知道他昨夜会去找你。哀家就在等他动!他一动,哀家的人就跟上了。他前脚离开宁安王府,后脚,这半块玉就到了哀家手里。”
太皇太后往前逼近了一步。
“唐初南,你身上那块玉,加上哀家手里这块,才是完整的钥匙。七年前,先皇驾崩前,把这半块‘封’字玉交给了哀家。他告诉哀家,宁安王府底下有个地宫,地宫里有扇门。推开那扇门,进去,就再也没有生老病死。人在里头,时间就会停住!”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可他不让哀家开!他说什么违背天道,说什么会引来大祸!他自己怕死,却把长生的秘密封死,让哀家在这深宫里一天天地老去、烂掉!”
唐初南冷冷地看着这个陷入癫狂的老妇人。
“所以,你在韩侍郎的宅子里翻找东西,你在崇文殿借成王的嘴把宁安王府拖下水,你杀了大理寺的证人……全都是为了把水搅浑,为了掩盖你今天真正要干的事。”
唐初南把手伸进领口,握住那块还在隐隐发烫的碎裂玉佩。
“你想要我带你进那扇门。你想要长生不老。”
“是哀家带你进!”太皇太后纠正道,眼神狂热,“你手里的玉已经裂了!刚才哀家在密室里强行催动阵法,用这半块玉引你身上的玉共鸣,你才会被硬拽过来。现在,只有把这两块玉合二为一,门才会真正打开。”
她指着帷幔深处。
福安立刻上前,将厚重的黄绸全部拉开。
唐初南的呼吸猛地一滞。
帷幔后面,赫然是一扇石门!
和宁安王府地宫里那扇门一模一样!门上,同样有一个凹槽。
狡兔三窟。先皇当年不仅在宁安王府修了地宫,在这慈宁宫的底下,竟然也修了一个入口!
“看到了吗?”太皇太后指着那扇门,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门就在这儿。你,过去,把你的玉放进去。”
“我如果不呢?”唐初南寸步不让,手背在身后,死死护着乐安。
“不?”
太皇太后笑了,笑得像夜枭。“福安。”
福安垂着眼,默默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那匕首极薄,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他一步步朝唐初南和乐安走来。
“哀家老了,没什么耐性。”太皇太后捻着手腕上的佛珠,“你不开门,哀家就先挑断这小崽子的手筋。再不开,就挑脚筋。你七年没见过他,舍得看他变成个废人吗?”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唐初南像头被激怒的母豹,猛地抽下头上的素银簪子,反手就横在自己脖颈的大动脉上。簪尖锋利,瞬间刺破了皮肤,一道血线顺着白皙的脖子蜿蜒流下。
福安脚步一顿。
太皇太后也愣住了。
“你想要长生是吧?你想要我这个拥有‘那边’血脉的人帮你开门是吧?”唐初南咬着牙,字字带血,“那个手腕有疤的人说过,只有我的血能开门!你今天要是敢碰乐安一根头发,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死了,你就算拿着完整的玉,也只能在这个密室里慢慢烂成一堆白骨!”
“你——”太皇太后指着她,手指哆嗦着,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忌惮。
她赌不起。
她太想活了,太想恢复青春了,唐初南这张年轻的脸就是她最大的执念,她绝不能让这唯一的钥匙死在门外。
“好,好个贞烈的宁安王妃。”太皇太后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给福安使了个眼色。
福安收起匕首,退回太皇太后身边。
“哀家不碰他。”太皇太后盯着唐初南脖子上的血,“只要你乖乖把门打开,哀家带着福安进去。你和你的儿子,自然可以平安离开。”
唐初南冷笑。
平安离开?这老妖婆一旦得偿所愿,或者发现门里的秘密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第一个就会灭口。
但现在硬碰硬是找死。她必须拖延时间。
晏子屿……你发现我不见了吗?
……
“轰隆!”
城外十里,破庙的残垣断壁在这一声巨响中,彻底化为齑粉。
晏子屿站在漫天飞扬的尘土和泥浆中,双眼红得滴血。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在王府。
唐初南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他看着桌上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怎么都喘不上气。那种七年前眼睁睁看着她消失的恐慌,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他连马都没骑,施展轻功一路狂奔,足足十里的山路,他硬是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可他还是来晚了。
他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道刺目的青白光柱冲天而起,破庙的大石头寸寸碎裂。
唐初南不见了。
“南南……”
晏子屿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青蛇,顺着他的手背一直爬到脖颈。
“咳……咳咳……”
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碎石堆里传来。
晏子屿猛地转头,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去,一把揪住那个人的衣领,将他硬生生从废墟里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