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太皇太后(2 / 2)

晏子屿一手托着他,跟没多大事一样,继续看着唐初南。

“怎么拦。”

唐初南把手搭在桌上,“成王这个人,拦不住。”

晏子屿手里的乐安蹬了两下腿,“娘,你们又在说正事。”

“嗯。”

“我能听吗。”

“不能。”

乐安叹了口气,从晏子屿身上爬下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转头,“父亲,你吃饭了吗。”

“没。”

“那我叫沐云。”他一溜烟跑了。

晏子屿看着他背影,“成王要是开口,秦婉柔那边——”

“秦婉柔那边我来说。”唐初南打断他,“成王知道的,秦婉柔比他知道得清楚,可秦婉柔不会开口。”

“你确定?”

“她把那把梳子藏在袖子里。”唐初南看着他,“她爹的东西,她护着。”

晏子屿没再问。

外头沐云端了饭进来,两人把这话题搁下,吃饭。

乐安跑回来坐定,已经帮自己盛好了一碗饭,握着筷子,等着开动。

饭桌上没人说话。

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长的短的,叠在一起。

唐初南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明天我进宫。”

晏子屿抬头,“探淑贵妃?”

“皇上下了帖子,不去不好看。”唐初南重新端起碗,“去了,看看她想从我这摸什么。”

乐安咽了一口饭,瞅了瞅他爹,又瞅了瞅他娘,没插嘴。

他夹了块豆腐,放进唐初南碗里。

“母亲多吃点。”他说,一本正经的,“进宫要有力气。”

唐初南低头看那块豆腐,没说话。

晏子屿把他碗里最后那块肉夹走了。

“嘿——”

“少说话多吃饭。”

乐安气鼓鼓地扒饭,嘴里哝哝哝地嘟囔,晏子屿当没听见。

外头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圈,又稳住。

王府里这个夜,跟前几天一样,安安静静的。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安静撑不了多久。

##

次日辰时。

宫门开了,唐初南进去,就她一个人,没带晏子屿。

小太监引路,往淑贵妃的昭阳宫走。

昭阳宫在后宫偏东,绕过长长的宫道,进了宫门,里头布置得精细,摆了不少盆花,香气浓。

淑贵妃坐在主位上。

三十出头,样貌端正,笑起来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比实际年纪小。

见唐初南进来,她站起来,亲自迎了两步,“王妃来了,本宫等了好久。”

“劳贵妃久候,是王妃的不是。”

“说什么不是,王妃身子不好,还肯来陪本宫,本宫高兴还来不及。”淑贵妃把唐初南往里让,“坐,坐,别客气。”

两人落座。

宫女端了茶点上来,摆得满满的,瓜子、蜜饯、牛乳糕,颜色鲜亮。

淑贵妃亲手把茶推过去,“王妃,听说您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太医瞧过了吗?”

“瞧过了,不碍事。”

“那就好。”淑贵妃端着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笑意不减,“本宫也是这阵子不大爽利,皇上特意让人来请王妃,说王妃说话爽快,来陪本宫说说话,准能好。”

“贵妃过誉了。”

“哪里。”淑贵妃把茶放下,“本宫在宫里,消息不灵通,宫外的事全靠别人说。王妃见多识广,本宫有几件事想请教。”

唐初南把茶碗捧着,没喝,就捧着,“贵妃说。”

“太皇太后最近身子好些了吗?”淑贵妃开了这个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本宫去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总说无事,可瞧着气色,本宫心里不踏实。”

“臣妇也不常进宫,贵妃比臣妇清楚。”

“王妃前些日子不是进宫见过太皇太后?”

“见是见过,太皇太后那边,皇上比臣妇清楚。”

淑贵妃把眼神落在唐初南脸上,停了停,重新端起茶碗,“王妃说得是。”

两句话绕完了,谁都没漏底。

“本宫还有件事,说出来有点不像话。”淑贵妃把声音压低,带着点为难,“本宫家里,也就是本宫的娘家哥哥,跟成王殿下有些旧交。听说成王这阵子在宁安王府住着,就是不知道……何时能自在走动。”

淑贵妃娘家。太皇太后的娘家。

兜了一圈,到这了。

“成王的事,臣妇做不了主,还得看皇上的意思。”唐初南把茶碗放下,“贵妃若是挂心,不如直接请皇上。”

“皇上这阵子事多,本宫不好拿这些事烦他。”

“那就只能等了。”唐初南站起来,微微俯了个身,“贵妃若没有别的事,臣妇先告退。大夫说,近来不宜久坐。”

淑贵妃没拦,站起来送了两步,“那改日再请王妃来坐。”

“贵妃客气。”

出了昭阳宫。

宫道上风大,把衣摆往一边吹。

唐初南走了一段,小太监跟着,脚步规矩。

她往崇文殿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往宫门走。

淑贵妃提了成王,提了成王府跟她娘家的旧交,提了“何时能自在走动”。

话说得漂亮,意思其实就一个。

要人。

太皇太后那边拿不到遗诏的内容,就换了个方向,想通过成王从秦婉柔那里撬开口子。可成王在宁安王府,被晏子屿看着,太皇太后的人进不去。

所以绕到淑贵妃这里,借皇帝的名头来要人。

只要成王从宁安王府出来,秦婉柔就跟着出来,出来就是太皇太后的地界。

但皇帝未必知道淑贵妃今天说的这些话。

或者——皇帝知道,就是让淑贵妃来的。

两边都在用成王,两边都想用秦婉柔,可两边各自有各自的算盘。

唐初南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完,出了宫门。

陈铮等在外头,看见她出来,牵了马过来。

“顺利?”

“说不上顺不顺。”唐初南上马,“回去。”

马跑起来,街面上的风往脸上拍。

她把手放在玉佩上,凉的。

三分钟。

就三分钟。

她把手拿开,攥住缰绳。

往后的事,不靠这个。

王府门口,晏子屿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看见她进门,眼神往她身上扫了一圈。

“怎么样。”

“太皇太后要成王。”唐初南跳下马,把缰绳丢给门口的小厮,“走淑贵妃这条路。”

晏子屿让开,让她进廊下,“皇帝那边呢。”

“说不清是皇帝的意思,还是淑贵妃自己的意思。”唐初南往正院走,“这两件事,得分开看。”

“你打算怎么分。”

“等成王开口。”

晏子屿跟在旁边,没说话。

走到正院,唐初南在椅子上坐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手搭在桌上。

“成王那边,你说一声。”她看着晏子屿,“让他知道,太皇太后想借他动秦婉柔。”

晏子屿抬眼,“让他自己选?”

“让他知道利害。选什么,他自己定。”

晏子屿沉默了一阵,“他要是选了太皇太后那边。”

“那就让他走。”唐初南把话说得极平,“捂不住的人,早放比晚放强。”

晏子屿点了点头,起身,“我去。”

“带陈铮。”

“嗯。”

他往厢房方向去了。

正院里只剩唐初南。

沐云端了茶进来,放到手边,轻手轻脚退出去。

日头从正院上头过,光打在石板上,从这头挪到那头,慢慢的。

唐初南盯着那条光,没动。

脑子里在走另一条线。

皇帝想要的东西,烧掉了,可烧不掉晏子屿知道写了什么这件事。

皇帝比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所以皇帝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是冲遗诏去的,是冲晏子屿去的。

金千两,黄缎二十匹,是先把宁安王府钉在自己人这边,堵了晏子屿的嘴。

淑贵妃来要成王,是要搬开秦婉柔这条线,让秦婉柔身边没有宁安王府护着。

皇帝两手,一手捧,一手拆。

捧得越高,拆起来越方便。

唐初南把茶端起来,喝了口。

凉了。

没换,就喝凉的。

厢房那边,隔着一道院墙,她听不见动静,不知道成王会怎么说。

这个人,认死理,可又怕死,又想保秦婉柔,又想从太皇太后手里拿回他的成王府。

四件事,四个方向,拉着他走。

他最后走哪条,谁也猜不准。

等晏子屿回来,看他带什么消息。

外头乐安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在院墙那边,跟府医说话,声音清脆,远远的,字听不清。

唐初南把凉茶放下。

日子往前走,不停。

棋还没走完,走下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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