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1 / 2)

“秦家那边还有什么人?”唐初南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秦家没人了。

秦远山死了,秦婉柔在宁安王府,秦家祠堂被人翻过,族人早就散了。

城东秦家老宅,空的。

太皇太后的车往那去,不是找人,是找东西。

“她还在找遗诏。”晏子屿一步跨上马背,伸手把唐初南拉上来。

“信上说遗诏不在地宫,她信了。”唐初南攥住马鬃,“她比我们先看的信,她比我们早知道。”

这句话落地,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太皇太后在地宫里把信给唐初南看的时候,说的那些“遗诏到此为止”“哀家不找了”——全是烟幕。

她看完信就知道遗诏在秦远山“最不舍得丢的地方”。

她比唐初南先猜。

“走。”晏子屿一夹马腹。

马队冲出山道,官道上扬起半尺高的灰。

陈铮骑马跟在后头,喊了一嗓子,“王爷,探子说太皇太后那车速度不快,她身上没兵,就嬷嬷几个。”

“不需要兵。”唐初南回头扯着嗓子喊回去,“秦家老宅没人守,她进去就能翻。”

风太大,把后半截话拍散了,陈铮只听清了一半,但也不问了,打马跟上。

城东离先皇陵不算远,快马两刻钟。

唐初南手心捂着玉佩,热度在降,一截一截往下掉。

“生命值剩余:5分钟。”

她把数字从眼前抹掉,不看了。

看了也没用。

马蹄声踩着石板路进了城门,转了两条街,秦家老宅在巷子最里头。

门没关。

院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木头磕碰,器皿挪动,带着那种不急不慢的劲头。

唐初南跳下马。

晏子屿拦她一步,先进了院门。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边一溜厢房,西边是花圃,已经荒了,杂草长到膝盖。

太皇太后的马车停在院门内侧,车帘放着。

声音从正屋里传出来。

晏子屿推开正屋门。

太皇太后蹲在地上。

这个画面太不对劲了。

堂堂太皇太后,蹲在一间落灰的老宅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翻出来的旧物——几本泛黄的册子,一只漆盒,两捆绑着红绳的信,还有几块木牌。

嬷嬷在旁边帮着翻,手上全是灰。

听见门响,太皇太后抬头。

看见晏子屿和唐初南,她脸上没有任何慌张,只是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倒快。”

“太皇太后不是说不找了吗。”唐初南站在门口,没进去。

太皇太后把手揣回袖子里,“哀家说的是遗诏。哀家来这,不是找遗诏。”

“那找什么。”

“找秦远山欠哀家的东西。”

唐初南没接。

太皇太后弯腰,从地上那堆旧物里拣起一本册子,翻开,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又合上。

“秦远山当年替先皇拟诏,不是只拟了那一份。”她把册子拿在手里,“他替先皇拟过的东西,全记在一本手稿里。哀家要的,是那本手稿。”

唐初南往那堆东西上扫了一眼。

手稿。

不是遗诏,是草稿。

先皇让秦远山拟的所有东西的底稿——包括矫诏那份,也有底稿。

如果太皇太后拿到手稿,把矫诏那份底稿销毁,那从此以后,矫诏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秦婉柔说她亲眼见过矫诏,可口说无凭,没有实物,没有底稿,她说什么都不算。

太皇太后不是在找遗诏。

她在清尾巴。

“找到了吗。”唐初南问。

太皇太后把那本册子往怀里一塞,“找到了。”

晏子屿手搭在门框上,“太皇太后打算把东西带走?”

“这是秦家的旧物,秦远山的东西。”太皇太后看着他,“宁安王要拦?”

“拦不拦要看那本手稿里写了什么。”

太皇太后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举到晏子屿面前。

晏子屿低头扫了一眼。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蝇头小楷,每一页开头都标了日期和名目。什么敕令、什么谕旨、什么封赏状,一条一条排着。

他翻了几页,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名目写着“传位诏书”。

底下是空的。

只有一行字:此稿另存,不录。

“看见了?”太皇太后把册子拿回去,“秦远山把遗诏那份底稿单独拿走了。这本册子里没有遗诏内容,也没有矫诏内容。只有名目。”

唐初南皱了一下眉。

如果册子里没有实际内容,太皇太后拿走它做什么?

除非——

“名目本身就是证据。”唐初南开口。

太皇太后看她。

“册子上记了'传位诏书'四个字,日期对得上先皇驾崩前。”唐初南往前走了一步,“可先皇没有传位,是太皇太后矫诏。这本册子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对着日期一查,就能发现传位诏书是后补的,跟册子上的时间对不上。”

太皇太后手指压住册子封面,没动。

“太皇太后要的不是手稿内容,”唐初南盯着那本册子,“是要让这本册子消失。”

院子里风过了一阵,把院角的杂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太皇太后沉默了一阵,把册子重新塞进怀里。

“你知道了,那又怎样。”她说,声音不高,“哀家拿走了,你拦不住。”

“我不拦。”唐初南说。

太皇太后抬眼。

晏子屿也转头看她。

“太皇太后拿走就拿走。”唐初南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反正册子上没有实际内容,拿走了也只是少了一个名目。名目这种东西,有没有册子,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太皇太后盯着她。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你把册子烧了,秦婉柔还活着。她见过矫诏。你灭了证据,灭不了人。

而人,在宁安王府。

太皇太后把手从册子上拿开,放到身侧。

嬷嬷在旁边等着,不知道该不该收拾地上那堆东西。

“唐初南。”太皇太后开口,声音变了,不是刚才在地宫里那种平,是另一种东西,有点倦。

“你到底要什么。”

“太皇太后问过不止一次了。”

“哀家想听一个准话。”

唐初南在门口站着,背后是院子里的日头,正对着太皇太后。

她想了一下。

“秦婉柔的命,成王的自由,宁安王府不被翻旧账。”她一条一条数,“还有,太皇太后往后不动孟清源。”

“就这些?”

“就这些。”

太皇太后看了她好一阵。

然后她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到旁边那张积灰的桌上,手拿开了。

“册子你拿走。”太皇太后说。

唐初南没动。

“拿走。”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哀家不要了。”

唐初南还是没动。

晏子屿从旁边伸手,把册子拿起来,翻到那页“传位诏书”的名目,看了两秒,合上,揣进怀里。

“太皇太后今天说的话,算数吗。”他开口。

“算。”太皇太后没看他,看着唐初南,“哀家说了,唐靖那份情,哀家认。认了就不翻。”

她往门口走。

经过唐初南身边,停了一步。

“你爹活着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比你好说话。”

唐初南没答。

太皇太后走了出去。

嬷嬷们跟上,把地上的旧物胡乱收拾了两下,也走了。

马车在院子里掉了头,辘辘地往巷口去,声音越来越小。

正屋里就剩他们三个。

陈铮从院门口探进头,小心翼翼的,“走了?”

“走了。”唐初南走到桌前,把桌上剩下的东西翻了翻。

几封信,红绳绑着的,拆开看了看,是秦远山写给秦婉柔的家书。

内容很普通,说天冷了加衣裳,说宫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早,说给她带了一盒松子糕。

唐初南把信一封一封看完,放回去,重新用红绳绑好。

“这些给秦婉柔。”她把信递给陈铮。

陈铮接过去,“那册子呢。”

“册子王爷拿着。”唐初南转头看晏子屿。

晏子屿靠在门框上,手搭在怀里那本册子上。

“烧还是留。”他问。

“留着。”唐初南往外走,“留着比烧了有用。太皇太后答应的事,得有个东西压着。”

晏子屿跟上来,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出了秦家老宅,巷子里安静得过分,两旁的住户门都关着,不知道是没人还是不敢开。

唐初南走了几步,腿软了一下。

晏子屿的手立刻到了她腰上。

“我没事。”

“你说了多少次没事了。”

“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说最后一次。”

唐初南把他手从腰上拨开,自己扶着墙站了站,缓了口气。

玉佩在胸口,热度快没了,就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最后一截蜡烛。

“生命值剩余:3分钟。”

三分钟。

她闭上眼,靠着墙,深呼吸了两回。

不害怕。

上次也是这么过来的。

封印稳了就会回流,地宫那头没人了,封印比上次还稳,回流会来的。

“唐初南。”晏子屿声音从耳边传过来,很近。

“嗯。”

“我背你回去。”

“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

他转过身,蹲下来。

巷子里就他们两个。陈铮识趣地走远了,牵着马在巷口等着。

唐初南看着他的背。

宽的,直的,外袍下摆蹭到地上的灰,他没管。

她站了两秒,趴上去了。

手搭在他肩膀上,脸搁在他后颈。

晏子屿站起来,稳稳当当的,往巷口走。

“重不重。”她问。

“轻。”

“骗人。”

“没骗。”晏子屿脚步不快不慢,“你要是重,我就不蹲了。”

唐初南把脸往他脖子边上贴了贴,没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城东街面上的油烟气和叫卖声。

“生命值剩余:3分钟。”

没动。

卡着不动。

她没看,把眼睛闭上了。

“晏子屿。”

“说。”

“太皇太后今天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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