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震了第二下。
比第一下猛,厚重的棺身狠狠一颤,连带着地宫地面都泛起细微的震动,石壁缝隙里的细碎灰尘簌簌往下落。
地宫里的绿光跟着跳了一跳,忽明忽暗地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嬷嬷手里的火把噼啪炸出几点火星,燎到鬓角也无人敢动,有人吓得小声惊呼,又立刻死死捂住嘴,把声音憋回喉咙里,不敢惊扰棺中人。
太皇太后往后退了半步,慌乱间脚后跟狠狠踩到身旁嬷嬷的脚面,那嬷嬷疼得脸色发白,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太皇太后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钉在棺材上,半分没回头,周身紧绷,满是紧张与期待。
影还站在原地,没动。
棺材里的手指动了。
就一根,右手食指,在周身朽烂不堪、一碰就碎的衣料上,缓缓蜷了蜷,又无力地松开。
太皇太后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粗重,胸口微微起伏,她再也按捺不住,下意识往前迈步,刚伸出脚,就被影抬手稳稳拦住,动作干脆,没有丝毫退让。
“太皇太后,您急什么。”影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眼神始终没离开棺材。
“你放肆——”太皇太后厉声呵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怒意,身居高位多年,从未有人敢这般阻拦她。
“他清醒过来之前,谁也别碰他。”影的手依旧没放下,挡在太皇太后身前,语气冷硬,“碰了若是惊扰到他,导致出了什么变故,这毒解不了,太皇太后您找谁哭去。”
太皇太后盯着他,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却深知他说的是事实,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赌,终究没再开口,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唐初南把掌心发烫的玉佩紧紧收住,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稳稳抵在冰凉的棺材侧面,刻意把自己和太皇太后之间隔出一段安全距离,避免被卷入突发的纷争。
这个动作不大,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但影的眼神瞬间扫过来了,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
两人无声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暗流涌动,却都看透了彼此的心思。
唐初南率先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峙,神色平静无波。
棺材里的人又动了一下,这回是肩膀,微微向上抬起,动作迟缓又艰难,像是有千斤重物死死压着他,耗尽全身力气,才试着一点点撑起来。
“主子。”影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安抚,生怕惊扰到他,“慢着,切莫心急。”
没有任何回应。
嬷嬷里有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发颤,满是惶恐:“太皇太后,要不要叫太医进来候着,以防万一?”
“叫什么太医。”太皇太后依旧没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不容反驳,“闭嘴,别在这里惊扰了他。”
那嬷嬷吓得立刻缩了回去,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地宫里的温度又高了一点,闷热潮湿的气息裹挟着腐朽味,一点点弥漫开来。
唐初南清晰察觉到,掌心的玉佩正在持续发烫,不是当初封印时那种尖锐的灼烧感,是一种温润却诡异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正一点点往玉佩里头钻,带着莫名的牵引力。
她把手攥得更紧,指尖泛白,牢牢按住玉佩,不敢有丝毫松懈。
棺材里那个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睁眼的一瞬,地宫里的绿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周遭光线骤然阴沉,连火把的光亮都弱了几分。
他的两只眼睛,一片死寂幽深,没有丝毫波澜,像两口干涸多年的枯井,让人不敢直视。
他先茫然地看了一眼地宫斑驳的天花板,视线缓缓下移,再移到嬷嬷们举着的跳动火把上,最后,稳稳定格在影的身上。
“您活着。”影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属下就知道,您一定活着,从未放弃过。”
棺材里的人平静看了他一阵,一言不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缓缓把视线移开,越过影,最终稳稳落到唐初南身上。
唐初南站在原地,没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看她的方式有点怪,不是寻常的打量,也不是刻意认人,目光沉静又深邃,像是在对某种血脉、某种信物做最后的确认,精准又直白。
“你是唐靖的孩子。”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言语的干涩,话说得也慢,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得从很深的岁月深处打捞上来,语气笃定,根本不是问句。
“是。”唐初南答得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话语,神色平静。
“玉佩。”他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掌心,语气平缓,“给我看看。”
太皇太后动了。
就一步,速度极快,脚步匆匆直奔唐初南而来,眼神里满是急切,生怕唐初南阻拦。
唐初南侧身,动作比她快半拍,牢牢把玉佩扣进掌心,藏在身后,抬眼冷声开口:“等一下。”
“唐初南。”太皇太后的声音里带了真正的寒意,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你想做什么,敢违抗哀家的命令?”
“我想知道他清醒没有。”唐初南回头看她,神色从容,没有丝毫惧意,“您花了这么多年布局,费尽心思把人养在这棺材里,就为了拖出来一个神志不清的废人?到时候毒解不了,一切都白费。”
太皇太后脸色一沉,一时语塞,无法反驳,终究是没说话。
影在旁边轻轻笑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显然是认同唐初南的话,觉得太皇太后太过心急。
棺材里的人重新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气息也平稳了些许,不再那般干涩:“唐靖怎么死的。”
唐初南缓缓转回头,看着他,眼神微沉,如实说道:“被奸人暗中追杀,惨死多年,尸骨无存。”
那人陷入沉默。
沉默的时间不长,可那股死寂的气息不断往外蔓延,压迫感十足,笼罩着整个地宫,连胆小的嬷嬷们都吓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不敢靠近。
“追杀他的人。”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还活着吗。”
“有的活着,逍遥至今。”唐初南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点明事实。
“谁。”他追问,眼神里泛起一丝冷冽的光,静待答案。
唐初南没答,只是往旁边从容让了一步,把身后的太皇太后彻底让了出来,答案不言而喻,无需多言。
太皇太后站在那,脸色没变,依旧维持着镇定,刻意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可手背上的青筋却绷得很紧,暴露了她紧张的情绪。
棺材里的人看见她,眼神终于变了。
“您还活着。”他说,语气和影说“您活着”时一字不差,语调平缓,可其中的冷意与疏离,却完全不同,带着满满的疏离与算计。
太皇太后缓缓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指尖微微蜷缩。
“哀家活着。”她抬起头,直视着他,语气坦荡,没有丝毫躲闪,“苟且了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就为了今天,为了解身上的奇毒。”
“苟且。”那人把这两个字淡淡念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您倒是会给自己找说辞,颠倒黑白。”
“晏渊。”太皇太后抬起头,不再掩饰,直视着他,眼神坚定,“哀家知道你恨哀家,你有资格恨。可眼下哀家中的奇毒,普天之下只有你能解,你若是想看着哀家死,就让哀家死在你面前,算你赢,哀家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利落干脆。
影收了笑,神情变得认真,深深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对她的胆识与气度,多了几分讶异。
唐初南也平静看着她,心里暗道,这个女人心思深沉,能稳坐后位多年,掌控后宫与朝堂,真的不好对付。
棺材里的晏渊慢慢撑起上半身。
他没让影扶,凭借自己仅存的力气,缓缓坐起来,靠着冰冷的棺材内壁,虚弱地喘了两口气,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解毒。”他缓过劲后,淡淡开口,语气平缓,“可以。”
太皇太后往前走了一步,眼神一亮,满是期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但哀家要的不只是这个。”晏渊话锋一转,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太皇太后脚步顿住,眉头微蹙,满心疑惑:“什么意思,你还有别的要求?”
“名单。”晏渊直视着她,眼神锐利,直击要害,“哀家当年定下来的那份名单,您拿到没有。”
太皇太后脸色动了一下,眼神微微闪躲,没有隐瞒,如实回道:“没有。”
“是唐靖拿着走了?”晏渊追问,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知晓真相。
“他死之前,把玉佩留给了他的孩子。”太皇太后看向唐初南,缓缓说道,没有丝毫隐瞒,“名单就藏在玉佩里,你自己一看便知。”
晏渊把视线重新移回到唐初南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审视。
唐初南会意,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的古朴字迹,在幽幽绿光里缓缓浮出来,清晰可见,毫无遮挡。
晏渊静静看了一阵,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靠近,只是默默注视着,像是在确认字迹,也像是在思索过往。
“名单第一位。”他开口,语气依旧笃定,没有丝毫疑问,“是晏子屿。”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是早已了然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