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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踪迹(2 / 2)

钟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那年你在我家门口烧完符,坐在地上等了半个时辰,等我娘烧退了才走。你没收钱,也没留名字。”他把烟掐灭在船舷上,“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你还站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你说我会不会让你走去叫别人的船?”

张玄灵没有回答。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船舷边,跨过跳板上了船。他在船舷边停了一步——“你娘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

“那就够了。”

钟贵站在码头上。他没有马上跟上去,站在那里把那支已经按灭的烟蒂从船板上捡起来,扔进江里。然后他转过身,把缆绳从铁桩上解下来,绕在手腕上,拉了拉紧。“上来。”第二句是对那个方向说的:“你们是去追那个人的话——我在丰都到重庆那段江上看过他手上的鳞片。那年唐震从丰都上的船,就是你接到仓库棚屋里的那个人。”

顾敏站在码头边,听到这句话,没有追问。她跨过跳板上了船。油灯在怀里,灯焰没点,但灯芯的气味在晨风里散得很远。

傩走在最后。她从钟贵身边经过时,钟贵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灰白粉末的干涩味,是一种更古老的、像地下祭坛被翻开时涌出来的气味。他没有看她第二眼,只是把跳板抽上船,走回驾驶舱,拧了一把钥匙。

柴油机响了两声,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船离岸。朝天门码头在船尾方向越来越远——趸船、吊臂、仓库的铁皮屋顶、江边洗衣的妇人、挑着担子从石阶上走下来的搬运工,一层一层往后退。和丰都那次的船尾意象刚好反过来。那次是离开战场。陈驼子死在仓库门口,汪副所长被纸茧封在铁门下,乔广的式盘碎片散落在火场中。那次离开的是一座已经烧完了的城,这次船头对着的还是上游,但这一次是追向战场。

张玄灵在后甲板上坐下来,背靠着驾驶舱的隔板。他把铜印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上。印面主裂停在印底边缘——从唐震失控那晚第一次出现裂纹到现在,经历了十几次延长、分支、龟裂,最终停在离贯穿只差一丝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片刻,用右手攥了一下印纽——中指、无名指、小指和虎口收紧,拇指和食指还是死的。然后把铜印收回怀里。

干辣椒掰了半截放嘴里嚼——还是没味道,但还在嚼。布包里只剩最后两截。他嚼了几口,把辣椒渣咽了。以前他会吐掉,现在他咽下去了。不是习惯了没味道,是觉得吐出来也是浪费。就这么点东西了,咽下去还能撑一会儿。

傩站在船头。素色长衣在江风里贴紧身体,右臂盐霜在大臂下段泛着极淡的白。她没有看船尾方向——那个方向重庆和灰砖楼正在远去。她看的是船头前方——长江往上游的方向。第85章她第一次感应到的西边方向,那时感应的是灰砖楼的低频脉动。现在她感应到的东西更远了——不是灰砖楼那种刚被激活不久的信号,是一种更古老的、从地层深处持续向外扩散的脉动,像一颗沉在水底很久的心脏还在跳。那个方向和宁厂古镇吻合,和白鹿盐泉吻合,和她两千年前走过的盐道吻合。

顾敏在前舱把背包打开。笔记本、装车记录、半张盐泉照片复印件——纸面在江面的反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洞口边缘覆着一层极薄的盐霜,和傩右臂上那层东西颜色一致。她把复印件和装车记录并排放着,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层。

船行至半途,她端着油灯从舱里走出来,在船尾站了片刻。灯没点,玻璃罩擦得干净。灯芯是新换的,煤油还满着。朝天门码头已经看不见了,两岸的厂房烟囱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再往前就是三峡的峡口。她的笔记本从第十一页写到了第十八页,每一页都是她自己写的。唐震的字迹停在第十页——“我会记”的“记”字最后一笔失控拖出长长划痕,划痕深度不均匀,开始很深,笔尖几乎切进了纸里,越往后越浅,到最后只剩灰色痕迹。她没有模仿他的笔迹,她用仿宋体写物流数据,写坐标,写空壳公司名称,写林明嗣的名字。

两种笔迹,同一本笔记本。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把油灯换了一只手端着,转身回了船舱。

钟贵在驾驶舱里掌舵。他偶尔透过挡风玻璃看一眼甲板上的人。老道坐在后甲板上,铜印已经收回怀里了,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撑着甲板。他看了几眼,把油门推高了一点。他没有看那个站在船头的背影。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一眼之后觉得不该再看。他见过江底翻上来的东西,见过骨头碴子和淤泥混在一起的颜色,见过不该出现在货舱里的空箱子又被原样封好。他跑这条江跑了三十年,很多事他看过就当作没看——唯独今天早上在船尾方向逐渐退成一条线的重庆城轮廓和船头前方越收越窄的峡谷入口让他觉得这一趟的方向对了。

船继续往上游走。三峡的峡口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两岸的山势开始收窄,江水从开阔的河面挤进峡谷,流速明显加快。江风从上游方向灌下来,吹得船头的旗帜猎猎作响。江水的颜色从铅灰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那种看不见底的青黑——和丰都码头边那夜唐震站在船舷边看着的江水同一个颜色。

灰砖楼顶那盏路灯还亮着。老周拄着黑伞站在门卫室门口,窗台上焊条、打火机、黑伞还在,牛皮纸信封表面落了一层灰膜。灰砖楼的铁门关着,封条贴在大门内侧。他站在门口,端着的搪瓷缸里茶水已经续过两回,从烫嘴变成了温的。他望着原料堆场尽头那截已经看不见车影的公路,发了一会儿呆,把手里的茶喝完,转身走进值班室。东风车的钥匙还挂在墙上。

天已亮。船沿长江往上游走。江风吹过来,沿着河道往西。和他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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