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不对劲的事。那些面具的五官,和他自己的脸有几分相似。不是一模一样,是轮廓。颧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嘴角的位置——每一张鬼面具都在往他脸上的特征靠拢。面具的眼窝深度正在调整,调整到和他自己眼眶凹陷的弧度完全一致;面具的嘴唇厚度正在变化,变化到和他自己嘴角上扬时肌肉拉扯的角度一模一样。每一双被凿掉又重新画上去的眼睛都在看他。不是看,而是在量,在测量他的五官比例,在把他的脸复制到石壁上。
顾敏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不是冷静,而是她在用自己最熟悉的专业术语,来压住心里那个太庞大、太荒谬的真相:“方相氏驱傩舞跳到最后一拍时,驱傩者和方相氏的面具会合为一体。你把血刻带进了祭坛,封印里的驱傩者以为方相氏回来了。它们在认你。你脸上没有面具,它们正在给你画一个。它在等你戴上它。”
唐震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那个已经自己摆好的拗诀手势。手指还弯曲着,拇指还扣在无名指根,中指还微屈往前推。他能感觉到手掌在轻微颤抖,不是他在抖,而是血刻在等最后一拍。影子已经替他跳完了傩舞,血刻已经替他摆好了手诀,壁画上的鬼面具已经替他画好了脸。他只差最后一步,把手按在石板上,完成拗诀的最后一拍。然后他就不再是他了。他会变成方相氏,变成石壁上另一双眼睛。
傩走到他面前。她没有戴面具,脸和盐女祠里巫姑雕像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唐震右手那个已经自己摆好的拗诀手势,然后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和他做了一模一样的拗诀。拇指扣在无名指根,中指微屈往前推,食指和小指往两侧张开。和他手势的角度完全一致,和石壁上那些被凿掉脸的方相氏图谱上的手诀完全一致。
“你还没到时候。”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和在第55章镇压巫魁时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从极深的水底往上浮。上一次她说这句话是替唐震压制血刻,那一次她出手是因为他体内的东西醒得不是时候。这一次,她要赶在唐震被彻底替换成方相氏之前,把自己的手叠上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手。
然后她替唐震站进了四方步最后一步的位置。右脚往前迈了极短极短的一步,踩在那些被凿出凹槽的四方步凿痕的正中央——北。脚跟落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然后是脚趾。她的拗诀手势按在石板上时,石板底下的踏步声全部停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跳完了。那支没跳完的驱傩舞,在两千年之后,终于等来了最后一拍。所有石板底下的驱傩者同时停下了脚步,石板四角那些麻绳残段也停止了振动。壁画上那些正在往唐震脸上靠拢的鬼面具全部停住了。停在他脸前三寸的位置,停在他颧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嘴角的位置被完全复制到石壁上之前。面具上的五官还在,但不再往他的方向移动。那些被凿掉又重新画上的眼睛还在看他,但不再量他的五官比例。
傩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看着壁画上那些被凿掉又重新画上的鬼面具。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说话:“方相氏跳驱傩舞时不能戴自己的面具,他们要戴上另一个人的面具——一个已经死了的方相氏留下的面具,用另一个人的脸来遮住自己的脸。跳完之后,面具被凿掉,连自己的脸一起被凿掉。被凿掉的脸留在壁画上,被凿掉的面具留给下一个方相氏。方相氏不是一个人,是一副面具。每一个戴上这副面具的人,最后都会被凿掉自己的脸,变成石壁上另一双眼睛,等着下一个戴面具的人来看。”
她看着唐震,“我不是方相氏。我没有接过面具。我把自己的脸藏起来了。藏了两千年,谁都没让看。”然后她把手从自己脸前拿开。那只手刚才按在石板上,沾了石粉,现在石粉从她指尖往下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直到你走到这里。”
唐震看着她把脸从手后面露出来。那张脸和盐女祠里巫姑雕像一模一样,和丰都岔洞里阿素隔着香灰气望向他时一模一样,和梦境里青铜棺盖合上之前那个封棺女人偏头钉他一眼时一模一样。三张脸全部重叠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她把脸藏了两千年。现在她把手拿开了,让他看清楚。
唐震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五个空白页。他拿铅笔的手还在轻微发抖。不是冷,不是累,而是他的影子还站在那些凿痕正中央,保持着四方步第四步的姿势,还没有完全回到他脚下。他写下极短极短的一句话。写完,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上的字迹,然后把笔记本合起来,塞进了背包最内层的口袋。他不解释刚才看到的是什么,只是在记录。他替所有被凿掉脸的方相氏记下了:他们的面具还在等下一个戴它的人,但他没有接。
玉琮在他怀里轻轻一震。他把玉琮掏出来,内侧第六行刻符正在缓缓浮现。青金色的光从玉质内部往外透,在他掌心投下一道淡如薄霜的影子,和壁画上那些被凿掉又重新画上的鬼面具上的光丝是同一个色阶。“巫真驱傩,血刻为镇。”
张玄灵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放在祭坛边缘。印面上那道纵向主裂还在印底边缘停着,只差最后一丝就彻底贯穿。他用指腹在裂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看着壁画上那些被凿掉脸的方相氏,看了很久。道门也有驱鬼的法事,但道门用的是符箓和法印。方相氏用的是自己的脸。
通道另一侧也有一道极窄极窄的石门,门上刻着弧线符号和一个极简极简的人形侧影——巫礼。张玄灵把那扇石门推开,门循着地脉巫力极安静极安静地往里敞开。唐震站在祭坛前看了最后一眼。壁画上那些鬼面具还停在他脸前三寸的位置,不再移动,不再往他脸上靠拢。石板底下的踏步声停了。他的影子还在那些凿痕正中央,正在缓缓往他脚下挪回来。
他走在最前面。顾敏的灯焰往新通道的方向偏着。傩从祭坛边缘站起来,往巫礼通道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壁画上那些被凿掉脸的方相氏。不是看那些鬼面具,而是看那些被凿掉之后留下的平整凿痕。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张玄灵走在最后,铜印在胸口温温的,不烫不冰。石门在他身后合上,轻得像石屑飘落在石板之上。方向:巫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