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帐篷周围的干部服们开始慌乱,有人端起枪往山坡上扫射,子弹打在冷杉树干上,树枝被击碎后碎片往下掉,但山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埋伏,只有极细极细的银白色丝线贴着地面极慢极慢地往下蔓延。有人想跑,但脚已经被丝线缠住了——不是缠住脚踝,是从脚底渗进了血管里。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在,但脚上的皮肤正在变成青灰色。他想喊,嘴张开之后声音出不来——声带已经僵了。
就在干部服们被煞气困住的同时,石门上方那层青金色光忽然爆闪了一下。光的频率和唐震右臂纹路的流动频率完全一致。
所有黑斗篷同时瘫倒在地——不是被压制,是斗篷底下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傩从石门内部压制了黑斗篷体内的仿制血刻,然后更深处的东西被唤醒了。
山坡上那些被煞气吸干盐霜的裂缝里,渗出了一缕缕极淡极淡的灰白色雾气。雾气不散开,而是贴着地面缓缓凝聚成一个个极模糊极模糊的人形轮廓,和阴泉冰层底下那七个徘徊的影子一模一样。殉泉者的残魂。他们被傩从泉水深处唤醒,从阴阳泉沿着地脉飘过来,替签约人守住最后一道关口。轮廓在雾气中极不稳定地明灭着,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挡在干部服和石门之间。有人对着轮廓开枪,子弹直接穿过去,轮廓散了又聚回来。
顾敏蹲在岩壁后,把油灯举高。灯焰往那些轮廓的方向偏着,橙黄色的光照在那些极模糊极模糊的人形上,轮廓边缘泛出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光。她说这不是鬼魂,是契约残像——殉泉的人把魂魄留在泉水里,契约信物靠近石门时残像就会被激活。它们没有意识,只是在重复殉泉那一刻最后的守护。
黑斗篷全部瘫倒之后,空地中央只剩一个人站着。他的身体比正常人大了一圈,右臂从肩膀到手腕全部覆盖着极厚极厚的死灰色鳞片,右手是一团被金属和鳞片层层包裹的骨刺。安邦造出来的巫魁。
张玄灵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抛给唐震。“张薙。”
唐震接住铜钱,摊开在掌心里。极旧极旧的铜色在极暗极淡的光线里泛着极细微极细微的光。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臂纹路在皮肤底下极快地流动,掌心血刻的温度在急剧升高——血刻在认血刻,仿制品和真货之间的感应。张薙的右臂忽然停住了,不是被压制,是他的血刻在回应唐震的血刻。
张薙的竖瞳在铜钱反射的那一丝微光里剧烈收缩了一下——他残存的意识在血刻和铜钱的双重刺激下自己浮上来了。他的右手骨刺往上抬,不是攻击,是伸——手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然后是枪声。干部服们突破了煞气封锁线,从侧面迂回过来,冲锋枪子弹全部倾泻在张薙身侧的岩石上。张薙被枪声激到,竖瞳里的那一点记忆被重新压下去,右臂骨刺往唐震胸口猛刺过来——极快极猛,骨刺破空发出极刺耳极刺耳的尖啸。唐震侧身闪避,骨刺擦着他的右臂划过去,鳞片被刮出一道极浅极浅的白痕。他从张薙右臂抬起的弧线里认出了和血村楼梯口那个掌印一模一样的角度——张薙被拖下去之前最后按在地上那只手的角度,五指张开,指节弯曲,拼命想抓住什么。
唐震左手按在张薙右臂骨刺的侧面——掌心血刻和骨刺上的仿制血刻在同一瞬间撞上。一股极熟悉极熟悉的血刻感应从掌心往上蹿——和张薙笔记里那个符号一模一样,和他在血村楼梯口按在地上的掌印一模一样。张薙没有被唤醒,但他右臂的骨刺在血刻感应下停住了极短极短的一瞬。
唐震在他耳边说:“灰砖楼保卫科。林明嗣拿你逼我进的山,我来了。”
张薙的竖瞳剧烈收缩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沙哑极破碎的音节。唐震把铜钱塞进张薙左手掌心里,把他的手指合上——铜钱边缘嵌进掌心鳞片的缝隙里,和张薙自己掌心的仿制血刻贴在一起。张薙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里那枚极旧极旧的铜钱,竖瞳里的光停住了。他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唐震,是认出了铜钱。这枚铜钱系在竹笛尾端,跟着他从丰都码头走到神农架禁地——他最后记得的就是这枚铜钱。
张玄灵站在山坡顶端,看着山坡下那片开阔地。煞气还在往下蔓延,干部服们倒了大半。但那个极瘦的指挥官从地图前站了起来,右手按在指挥刀的刀柄上,用日语吼了一声极短极短的口令。周围还能动的干部服们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排极细极细的针管,扎进自己大腿外侧。针管里的液体推完之后,他们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那个指挥官没有给自己注射阻断煞气的药。他从腰间拔出另一支针管——针管里的液体不是透明的,是极淡极淡的青金色,和唐震右臂鳞片底下的微光是同一种颜色。仿制血刻。他把针管扎进自己手臂内侧,液体推完之后他的瞳孔没有放大——而是变成了极淡极淡的青金色。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痛苦,是笑。
然后他拔出了那把指挥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刺耳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刀身上刻满了和黑斗篷残骸上一模一样的仿制巫觋刻符。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后所有注射了药物的干部服同时迈了一步。刀身上的仿制刻符在石门那层青金色光的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淡的死灰色光。
张玄灵站在山坡顶端,看着那个指挥官拔刀之后往山坡上走。他把干辣椒嚼碎了咽下去,满嘴是血地说了一句话:“他给自己注射的不是阻断煞气的药——是仿制血刻。林明嗣把最后一个巫魁名额留给了自己人。”
唐震攥紧张薙的手腕,往石门方向退了一步。石门上方那层青金色光又闪了一下——频率比之前更快了。傩在催他们。没有时间了。山坡上殉泉者残像正在一具一具消散,冷杉树根下那柄桃木剑还在往下渗血符的暗红。一场更硬的仗,正从山脚往上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