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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暗河(2 / 2)

老冯走过来,抓起大刘手腕,把他袖子撸上去。在手腕背面——距离掌根约两指宽的位置——有一条极细极细的黑线。不是皮肤表面的划痕,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黑线沿血管走向,从小臂往心脏方向延伸,已经过了腕关节,正在往肘关节走。皮下沿着黑线的走向能看到极轻微的隆起,不红不肿,但按下去发硬——不是肌肉正常的弹性,像一根极细的竹签穿在血管里。

顾敏隔着老远看到那条黑线,手一下攥紧了灯。“水蜈蚣。傩医书里记过。暗河水道里生的,咬人时几乎无痛,伤口只有针尖大。毒走三关——过腕、过肘、过肩。过了肘关节就没救。”

大刘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黑线。它在走,每走一截他的手指就硬一根——先是无名指,弯不了,指节像被锁住。然后是中指,然后是食指。三根手指僵直地伸着,怎么用力都收不回来。他抬头看老冯,声音从嗓子眼里往外挤:“收不回来——手指收不回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黑斗篷偏过头——不是看大刘,是看队伍停下来的时间。

“别看了。走。别耽误时辰。”

老冯抬头看它。黑斗篷没有看老冯。它看着唐震的方向。

黑线还在走。过了腕,大刘整个手掌变成冷灰色。他用左手去掐右手虎口,指甲掐进去,皮肤陷下去一个凹坑。松开。那个凹坑没有弹起来。皮下组织已经没有弹性了。灰色从手掌往手背蔓延,边缘有一圈极细极细的红线在往后退。

“没用了。”老冯的声音很平。“毒走的血管。走到哪里,那里的肉就死了。”

大刘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还留着指甲掐出的凹坑,没有流血,没有渗组织液。肉是干的。

小杨蹲在浅滩边缘,两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之间。

约一炷香后。

黑线在肘窝停了一下——极短暂的一下,大概一两秒,像在认路。然后跨过肘窝皮肤褶皱,开始加速。黑线从上臂内侧往腋窝方向走。手臂皮肤开始发暗——不是变黑,是失去血色,从正常的黄褐色变成极淡极淡的灰白。

大刘呼吸开始变快。不是喘,是浅而急促。每次吸入气量极浅,锁骨上窝和肋间隙在每次吸气时往内凹陷。他不说话了。嘴唇发绀——从原本灰白色变成淡青紫色。手指甲也是,甲床从粉色变成暗紫。然后他的眼球开始往上看。瞳孔不自觉地往眼眶上方转动,露出下方一小片眼白。眼白上的血管开始充血,极细极细的血丝从眼角往虹膜方向蔓延。

老冯站在他面前,什么都没做。

呼吸先停。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一口气吐出来之后,没有再吸进去。然后心跳停了。瞳孔散了——瞬间,像灯的油烧完了。黑线停在上臂二头肌中间。

老冯伸手,把大刘的眼皮抹下来。抹了两次,第一次没合上,第二次才合上。

他的手还没从大刘脸上收回来,走在最前面的黑斗篷已经转过身,背朝尸体,面向暗河下游。“东西带上。人不用。走。”它说完就开始迈步——不是在等老冯取包裹,是已经开始走了。

老冯从大刘肩上取下油布包裹,甩到自己肩上。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小杨蹲在水里,脸埋在膝盖之间,没有站起来。

走在最后的那个黑斗篷经过小杨身边,衣摆拖在他肩膀上。它没有停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是俯视,是确认障碍物。“跟上来。不走就跟你那个同伴一起躺下。”声音不高,没有怒气,和它在渡船上命令船夫时一模一样。

小杨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站起来,腿在水里发软,踉跄了一步。老冯伸手拽住他胳膊,拉着他往前走。

队伍继续前进。大刘的尸体靠在石壁下,右臂袖子卷在肩膀位置,黑线停在二头肌。水面漫过他的小腿。

走在最前面的黑斗篷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不用看。他不会跟上来。你们谁想陪他,现在说。不说就往前走。”

没人说话。老冯拽着小杨继续走。

张玄灵在后方看着这一幕。他低头看自己脚下的水面——水底沉着那些刻了螺旋符号的骨头,银白色的触须在骨缝间缓慢摆动。大刘的尸体不会被插在石壁上,也不会被刻上符号沉在水底。他只是一个被押进来的人,不属于这条水道。水把他留住了。

队伍在暗河水道里走了将近一天。大刘的尸体留在浅滩石壁下。

暗河出口是另一个扁圆形洞口,和水道入口几乎一模一样。洞口上方的凿痕更密——不是图案,是字。顾敏抬头看了一眼。“名字。走过这条水道的巫觋,出来之后会把名字刻在出口。刻了名字,水道就认你了——下次来,不会留你。”那些名字有些已被钟乳石覆盖,有些还能辨认。不是汉字,是刻符,形状像甲骨文但又不一样。

唐震站在洞口。夕阳从洞外打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右臂袖子完全湿透,鳞片轮廓从湿透的袖子里透出来,在夕阳下泛着青金色的光泽。他没说话,跨过洞口,走进外面的光里。

张玄灵在暗处看着唐震出去。然后他注意到洞口另一边——阿青竟然已经坐在出口外的石头上等着。他怎么过来的?山路绕过了暗河?还是黑斗篷带他走的?阿青低头坐着,竹笛横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笛孔。帆布背包放在脚边,竹笛尾端的旧铜钱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铜光。

张玄灵收回目光。他要出洞了——但跨过洞口的那一刻,铜印猛地烫了一下。不是微温,不是短暂发烫,是瞬间滚烫。他本能地伸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把铜印紧紧握在手里。印面温度在几秒内降下去,但热度集中在某一个点上,不是均匀地烫,像有个针尖大的热源在铜印内部燃烧。

顾敏的灯也起了反应。灯焰在出口位置猛地缩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火焰本身短暂收缩成一团极小的蓝白色光点,然后重新膨胀恢复橙黄。恢复之后持续往出口方向偏转,角度比之前瘴气边缘更大。

“瘴气的浓度变了。”顾敏说。

张玄灵回头看向出口外的山林。夕阳下,远处山坳里有一片被雾气笼罩的洼地。雾气很薄,颜色不是山雾的灰白,是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和昨天下午他脚踝边流过的那层瘴气一模一样,但更浓,范围更大。

“到核心区了。”顾敏把油灯抱紧,“前面就是盐女祠。”

张玄灵没说话。他看着前方唐震的背影,把铜印从领口掏出来握在掌心里。印面暗红重新浮现——不是持续的,是一明一灭,和心跳同步。

前方,唐震已经走远。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影子的方向——不是朝后,是朝前。往山里倒,往盐女祠的方向倒,和光线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盯着那道倒伏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把印塞回领口。跟了上去。顾敏抱着灯跟在他旁边。唐震在前面走,他们在后面跟,和进山时一样。始终没有汇合。

走在最后的那个黑斗篷经过大刘尸体旁边。它的衣摆拖在水面上,擦过大刘那三根被毒锁死、收不回去的手指。手指被衣摆带起来,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又落回去。黑斗篷没有停。水面恢复墨绿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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