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废墟还在冒烟。
淡灰色的烟柱从烧焦的砖块和铁皮之间往外渗,混进江面上压过来的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几根烧弯的梁柱斜插在瓦砾堆里,被消防水冲过的焦木还在往下滴水,水珠砸在烧裂的砖面上,发出极细的刺啦声。码头上已经恢复了日常运转——搬运工照常卸货,茶摊照常冒着白汽,只有仓库那片焦黑的残垣在提醒昨晚发生了什么。
唐震和张玄灵站在废墟前。他们昨晚在陈驼子的棚屋里待到天亮,棚屋的门板还虚掩着,矮桌上搁着那只搪瓷缸子,缸子里半杯冷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灰膜。
“汪副所长一死,警方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唐震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码头石阶上听得很清楚,“不是找不到证据——是我们自己已经成了嫌疑人。慧明死了,汪副所长死了,陈驼子死了。一个侦察兵和一个道士到丰都之后,三个人全死了。”
张玄灵靠在石阶旁的灯柱上,花白胡子被烧焦的那截还没修剪,右臂袖管整条撕裂,露出手臂上一道结了痂的长口子。他从怀里摸出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又停了。“这就是林明嗣的后手。他不只是要杀你——他是要把你逼到无处可去。安邦不用亲自出手,自然会有人替他们追你。”唐震把目光从废墟上收回来。“乔广死了,带走了所有能证明他身份的证据。我们手里只剩两样东西——陈驼子的转运记录,汪副所长的入境协查记录。这两样都只能证明安邦在运东西、乔广入了境。不能直接证明林明嗣是幕后操控者。”
老道没有接话。他把干辣椒嚼完,又摸出一截塞进嘴里。码头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江风把茶摊布帘吹得啪啪响。远处江面上,货轮的汽笛拖了一个长音,被雾闷住了,只传出极沉闷的半声。
唐震说,他打算先回重庆。在丰都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抓的风险,回重庆需要补充装备和药材,而且他还有一件事要做——陈驼子在烟壳纸最后一页写了一个名字,姓顾,女娃,在重庆考古站。陈驼子说她认得唐震的父亲,到了重庆会有人接应。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码头时,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一个码头搬运工从晨雾里走出来,脚上的胶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搬运工指了指唐震,小男孩跑过来,仰着头打量他。
“你手上有绷带。”小男孩说,语气很肯定,像是在对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做最后的确认。
唐震低头看着他。“谁叫你来的。”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壳纸,递过来。“一个阿姨。很漂亮。”他说,用手比划了一下头发的长度,“头发那么长。她给了我十块钱,叫我找一个手上缠绷带的人——是你吗。”
唐震接过烟壳纸翻过来。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极简的符号——一道弧线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弧线末端往上挑了小半笔。不是汉字,不是符咒,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绷带下忽然自己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它自己在划。划的方向和那个符号的弧线走向一模一样。他在鬼楼照壁碎片上见过这个符号,在溶洞骨简上也见过。是巫傩符文。是她的手笔。
他攥紧纸条蹲下来。“那个阿姨长什么样。”
“很长的头发,穿白衣服,说话很好听。她叫我跟你说——你想找的东西在神农架。”小男孩又指着烟壳纸上那个符号之后的内容,说阿姨不会写字,只画了这个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