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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陈驼子(2 / 2)

“煞气还在。不是慧明师父的——是杀他的人留下的。感应符碰到就裂,说明这股煞气不弱。”

他把符纸碎片收进怀里,转过身去看寮房的其他角落。窗户是关着的,从里面上的木栓。门没有被撬的痕迹。没有人进来过。这道符是提前放好的——放在香炉里,或者放在慧明师父睡前喝的那杯茶里。他走到床头矮桌边,矮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底部还有小半杯凉茶。他端起茶缸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在茶缸边缘轻轻一舔,猛地吐了出来。

“白纸符的灰。无色无味,但舌尖碰到会发麻。慧明师父睡前喝了这杯茶,符灰随茶入腹,等他在床上躺平睡着,灰里的煞气封住肺经——肺经一闭,呼吸在睡梦中停掉。他连醒都没醒过来。”

他把茶缸放回矮桌上,茶缸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脆响。

唐震一直站在床边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慧明师父的侧脸——慧明师父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眼皮之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像是在临终前还想看一眼什么。他把手伸过去,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合上慧明师父的眼皮。手指碰到的皮肤已经凉了,但额头还有一层细汗。肺经被封之后人不会马上死——会先窒息半刻钟。这半刻钟里慧明师父醒过来了一次,蹬过一脚,伸手想去够床头矮桌上的什么东西,手指蹭到了床沿木板——但那口气已经提不上来了。

“那人呢。”唐震问。声音很低。

寮房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陈驼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唇还在发抖。他身后还站着几个老香客,都不敢进来,只远远地站在走廊上往里面望。

“今天……今天下午,”陈驼子嗓子已经哭哑了,说话声音断断续续,“有个年轻人来寺里上香。穿深灰色夹克,领口扣得很严实,不像本地人。他在大殿香炉里插了一炷香,香灰往下落的时候颜色不对——不是普通的灰白色,是泛着一点点青。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但晚上我来找慧明师父下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就觉得不对。我推门进来——他已经这样了。”

张玄灵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符的残片——是从香炉里捡出来的,纸片边缘烧得焦黑,但中间有一小片还没完全烧透,残留着极淡的符头笔画,不是汉字,也不是道门符文,是日本阴阳道的符式。纸片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冷光,那是阴阳师在画符时用过式盘的符泥,这种东西只有乔广有。

“果然是那日本鬼子。白天他在码头附近晃了三回,茶摊老板说他不喝茶只站着看——看水,看船,看人。他没打算藏。他要让人看见他。”

他把符纸残片举到煤油灯前,让唐震看清那几道残留的符头笔画。符头笔画的走向和鬼楼地下室里那些巫傩符文的改写痕迹如出一辙——乔广在溶洞里改写过式盘上的符文,把他的符文和巫傩咒纹混在一起,自创了一套四不像的术法。

“他把式神的咒力嫁接进阴阳道的符式里——符纸本身是白纸符的底子,但符头用的是巫傩咒纹的起笔。这种人不讲规矩,不讲规矩的人最容易被自己的东西反噬——但他反噬之前能杀的人也比守规矩的术士多得多。慧明师父这条命,就折在他不讲规矩上。”

唐震把绷带从右臂上解下来一圈,重新缠紧。手背上暗红色的鳞片在煤油灯下不太明显,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锁骨旁边那片被压回去的鳞还在药泥下轻轻跳着——不是失控,是血刻在感知什么。他转身看着张玄灵。

“去码头。乔广今晚不会再回寺里——他杀慧明是为了灭口,但他还没拿到他要的东西。他还在丰都。”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我们要在他再来之前先找到他。”

陈驼子从门框外走了进来。他蹲在床边,把慧明师父蹬掉的那半截褥子捡起来,轻轻盖回老人腿上。他的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把褥子捋平整了又捋,直到褥子边缘和床沿齐齐整整。然后他站起来,把腰上别着的那截旧撑篙拔出来,挪到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上。他的驼背在角落里被煤油灯拉出一道极长的影子,直直地跨过整个寮房,拖到走廊外头,拖进那片唐震知道他今晚再也走不进去的黑暗里。

唐震把绷带重新缠紧,伸手拉开门。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很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在石板缝里慢慢地淌。大殿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冷了,但那柱香还没烧到头——香头在雾里明明灭灭,像是在替一个哑了的老和尚念他最后一卷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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