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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鬼楼(二)(2 / 2)

乔广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素衣下摆上那层极淡的青金色光晕开始往上走,走得极慢,像是在丈量一件货品的尺寸。走到她垂在肩侧的长发时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回她脸上。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评估——评估一件实验品的品相是否还跟档案照片上一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很轻,但唐震看见了。

傩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把目光移开,移到乔广身后照壁上那些被她指甲划过的裂痕。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恶心。那种极力压下去、还是从眼睛深处溢出来一丝丝的生理厌恶。

“你就是家主说到的那个蛇女。比照片好看一点。”

她右手五指间那层青金色的光忽然自己亮了——不是掐诀,是她体内的巫力被她翻涌的厌恶自己点燃的。她在这个时代醒过来之后学会了克制,但乔广的目光让她想起了一些不愿意回想的东西。不是愤怒,是脏。眼前这个人的眼睛不干净。

夹墙外面,老道的铜钱剑已经重新插回了腰间。他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没点,压低嗓子对唐震说了句:“阿素就是傩。她在人前只用化名——贫道在溶洞里就晓得了,只是没告诉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还是那股懒洋洋的味道,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像是在转述一件确认过太多次的旧事。

唐震没有说话。但他的右臂鳞片在绷带下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预警,不是失控。是认。他的身体早就认出了她,只是他不知道那个名字。

“你的式神用的是巫盐残渣。那是我族人的骨。你烧他们的骨来追我,就只为了问我要配方——”她停了一下,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乔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你也配。”

不是怕,是耻辱。他手背上那道朱砂烫出的旧疤在袖口下隐隐发痒——那是赵翠娥临死前用竹符碎片烫上去的。一个中国老太太临死前能用竹符在他身上留一道疤,眼前这个被封在棺椁里两千多年的巫女,她的族人死了两千年,骨灰还能把他最后一道备用式神烧成灰。他不信这些中国人有什么了不起,但他手上的疤和袖口里的灰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有些东西他永远驾驭不了。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乔广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唐震的右臂上,像是在评估一件还没完成的武器,“等我把他拆了——你有你的复国,我有我的长城。”

地下室最靠里的墙角,白秀儿整个魂缩在地板缝隙里,只露出两只还在发抖的手。她现在搞清楚了——左边是那个右臂鳞片还在炸开的退伍兵,右边是那个花白胡子手拿铜印的老道士,前面是那个指尖点着青金色光的白衣女人,后面是她自己的式神绳,绳的另一头握在那个手背有疤的日本人手里。她在这栋楼里飘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她觉得今晚不管是哪一边先出手,第一个被波及的都只会是自己。

“阿弥陀佛太上老君齐天大圣关二爷——哪个显灵都行,别让他们把地板砸穿。小的就这么一个窝了。”

乔广的备用式神在傩的巫力之下烧成灰时,白秀儿脖子上的式神绳跟着断了。她愣了很长一会儿——那根系在她脖子上拴了几十年的绳子,就这么断了。她想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溜走,但她看了看四周——四个人还堵在地下室门口,她连挤出去的缝都没找到。她把两条腿从地板里拔出来,重新缩回墙角,继续抱着头等这群神仙打完。她对着傩的背影轻声念了一句:“姐姐——那个日本人不是好东西,你莫怕他。他手底下从来不死无名鬼。”她把脑袋缩得更低了些,又说:“不过我瞧他手背上那道疤倒是挺解气的。他说是一个老太婆用竹符烫的,听着像是金刚塔那边的口音。您认识那个老太婆吗——哎哟您这眼神当我没说。”

张玄灵在唐震砸穿照壁之后扑上去,铜印压在他后颈大椎穴上,印面底部的符文炸开一道极刺目的红光,把锁骨旁边那片正在往脖颈方向蔓延的鳞片一寸一寸往回压。他咬破拇指在印面补了一道极细的血纹,将铜印狠狠按在唐震后心上。“够了。贫道的奇门盘今晚已经耗了两回了——再压一次,你的右臂保住了,贫道的命也搭进去了。”

他喘了好几口粗气才把唐震从照壁废墟上拽起来。唐震还在看二楼楼梯口掉落的纸灰慢慢往门厅飘。老道把他扶到照壁边靠稳,说刚才替你压印时数了一下——从后山仓库到现在,这条右臂已经炸了好几次了。每炸一次鳞片蔓延的速度就快一截,再这么下去压不住了。

乔广从二楼跳下去,没有再回头。下次他不会再带式神来。

白秀儿从墙根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地下室的方向,想对傩说句什么,但傩已经往夹墙深处走了。她路过唐震身边时停了一瞬。

“你中了巫毒。”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实,“还能站着说话,不容易。我在溶洞里激活你那条胳膊的时候,以为你撑不过当晚。但你迟早会变成我的巫傀。”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夹墙深处。素色袍角在水光里一闪就消失了。

终于,傩走后,张玄灵扶着唐震也一步步,朝着大门走去。

白秀儿的话噎在嗓子眼里,半晌才回过神,把头转向老道和唐震的背影,极轻地念了句:“道长慢走——别回来了啊!你们都别回来了!我好不容易自由了,求求你们再也别来了!”说完立刻缩回墙里,往地基深处一寸一寸地钻。

出来时太阳已经高过鹿鸣寺的飞檐,石阶上的青苔被夜里的雨水浸得发亮。老道头也不回地朝鬼楼外墙根撒下一道雄黄灰,把塌了一半的院门重新虚掩。唐震靠在石阶旁的那棵歪脖子黄葛树下,喘了好几口才均匀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想起昨晚在露台上听到的第二声“帮帮我”,想起白家地主的指甲在木板上划出的第四十七道刻痕,想起老道替他在断掉的地方补刻了最后两笔。

张玄灵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蹲在石阶上,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两瓶彼岸花和断魂草的残渣,摆在唐震面前。“贫道在龙虎山药库里翻了大半辈子书,认得这两味药引的性子。彼岸花喜阴,根往暗处钻,专吸怨气——鬼楼地下室里那些坩埚残渣,全是当年有人用它们试炼配比时留下的,他替咱们把每一条不该走的路全走死过一遍。断魂草正好反过来,通体燥热,能重新打通被煞气堵死的经络。”他把烟卷叼回嘴里,没有点,沉默片刻又补了句:“这两味药引互相克制,只要把控住彼岸花的吸附量与断魂草的温通力,或许能用在你这条胳膊上一试。”

唐震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片刻之后,他把那三颗丹药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辛辣发苦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然后撑着黄葛树站起来。“那就赌一把。”

老道没有再说话。他把两瓶残渣重新用碎布裹好,放进背包夹层,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往石阶下迈出第一步。白家的门打开过了。彼岸花和断魂草的残渣碾在背包夹层里,隔着碎布轻轻硌着他的腰。地下室里那些坩埚残渣替他筛完了所有错路,现在他要拿这两味药引走最后一条——从半本日记和满地空瓶里,替唐震熬出一条能回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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