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韩科那边走了一步——但唐震的动作比他更快。
在张玄灵转身的那一瞬间,韩科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往通风口冲去。他跑起来的姿势很难看,皮鞋踩在碎玻璃上滑了两下,膝盖磕在铁架角上磕出一声闷响,但他没停。他知道自己落在老道手里不会死——但他害怕另一个人。
一道身影从铁架间蹿出来,快得不像是刚被阵法折磨过的人。唐震的右臂带着一股腥风,五指成爪,从侧面掐住了韩科的后颈。韩科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拍在地上,后脑磕在铁架腿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翻过身想往后爬,看见唐震那双眼睛——一只还是人的眼睛,另一只瞳孔正在被一条竖直的黑线从中劈开。
“韩副厂长。”唐震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喉咙深处还压着一声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闷响,“张姐说那药是韩副厂长给的——她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韩科拼命往后爬,后背撞上翻倒的冰柜,无处可退。他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
“那是谁的。”唐震右臂的鳞片正在蔓延,从肩胛往下覆盖到了大臂外侧。他没有去管。他盯着韩科的眼睛,那只半竖的瞳孔缩成一条黑线。
“林——林先生!”韩科的声音劈了叉,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安邦集团的人——不是我想要这么做的,我只是执行——你放过我——”
他还没说完。那只被鳞片覆盖的右手已经攥住了他的头颅。韩科的惨叫被一声沉闷的骨裂截断,紧接着是第二声——唐震用一只手把他整个人拽出铁架,撞翻了一排空掉的操作台。韩科在地上挣扎,嘴里还在发出含混的求饶声。唐震骑在他身上,右臂抡起来——那片被鳞片裹满的拳头砸下来,第一拳打断了韩科举起来挡脸的手腕,第二拳砸碎了他的下颌骨,第三拳砸进了他的胸腔。仓库里只剩下铁皮被撞翻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以及某种黏稠液体被拽断时极细极密的撕扯声。从头到尾,唐震没有发出过一声咆哮,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右臂往外翻起来的鳞片和袖口
“够了。”张玄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去拉唐震,只是把手里的干辣椒嚼完,把铜印挂在腰间,走到了唐震面前。“再打,他那条魂就该下去陪张姐了。贫道留着他还有用——得问出这些面具从哪来的。”
唐震没有停。他的右拳还在往下砸,每一下都带着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他的指节被鳞片裹着没受一点伤,但韩科的胸腔已经被砸得凹陷进去,嘴角溢出的血泡往外翻着响。
“够了!”张玄灵一把抓住唐震的右臂,把那枚朱砂铜印抵在他的劳宫穴上。印面底部的符文亮起一层红光,唐震右手的指节猛地一松——那股往外顶的力量被铜印硬生生压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弯着,指甲缝里全是深红色的血和碎鳞片。他听见自己在喘气,喉咙里还残存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低吼,慢慢松开了攥住韩科衣领的手。韩科的身体滑在地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死了。”唐震的声音沙哑得像破砂纸。
“他该死。”张玄灵把铜印收回腰间,把唐震从地上拽起来,“但不是靠你的手。这条胳膊不能再这么用了——再用一次,贫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把你拽回来。”
他扯开唐震右臂残破的袖口。鳞片已经从肩胛蔓延到了锁骨,大臂外侧被鳞片全部覆盖,边缘呈锯齿状往胸肌方向延伸。有几片鳞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刚吃饱了什么东西之后打了一个满足的嗝。张玄灵把绷带重新缠紧,指腹压在鳞片边缘反复按压了好几次,每一片都烫得吓人。
“你不能再用这种力量了。”他把唐震靠在铁架子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每用一次,你的异化就会加深一次。上次在五车间,鳞片只到了肘弯;刚才,它过了肩膀。等到这些鳞片覆盖全身,你的眼睛变成蛇眼——”他顿了顿,“到那时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唐震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还在轻微抽搐的右臂。鳞片的边缘在药力下慢慢褪了半层,但锁骨附近的那一片没有褪——它们在皮肤底下稳稳地扎着,像是已经在那长了很多年。他说:“我知道了。”
张玄灵站起来,走到韩科的尸体面前。这个人曾经是川岛制药厂的副厂长,是给张姐送药的经手人,是招募刘国庆参与第一轮试验的执行者。他帮林明嗣办事,帮他摆平那些吃到假药来找说法的家属,帮他伪造台账、压住送检,今晚还想用后山破仓库里那套傩面阵亲自解决掉唐震。现在他躺在自己布置的陷阱里,死在他亲自从办公楼走廊里摘下来的那些面具旁边。张玄灵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蹲下来,从韩科怀里摸出那部黑色的小型无线电话。话筒上还残留着他的指纹——电话的另一头,那个只说了几个音节就挂断的人,才是一切的起点。
他把电话收进布袋里,又走到那六副被破了阵的傩面前,拿起韩科用来发动整个阴阳局的那枚小型傩面,翻过来,看着面具内侧刻着的几道极细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用手刻的——是用某种更薄的刀刃顺着木纹的纹理一刀一刀剔出来的,刻痕极浅极细,边缘已经被岁月的腐气蚀得变了色。
“这些面具不是新做的。”他说,“是旧物,被人摘下来重新刻过。丰都的手法,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唐震知道他在说谁。
唐震重新打开冰柜。这一次他没有停在D-7药片那一层,而是拉开了冰柜底部的抽屉。
几十个密封的玻璃样本瓶整齐排列,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编号、日期、剂量、症状记录。有些标签已经泛黄,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年前——甚至更早。抽屉最里侧有一个铁皮文件盒,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记录表。表格抬头印着“川岛制药厂内部样品对照试验”,、反应记录、终止日期。
每一行,都是一个活人。编号从001一直排到056。
唐震蹲在冰柜前,右手捏着那份记录表。他的手指从不在紧要关头抖,但攥着表头的指节在一点点发白,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他的呼吸很稳,稳得像瞄准时的屏息,但后槽牙咬得太紧,颌骨外侧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这些畜生。”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把人命当什么了?001号刘国庆——他跳搅拌机之前在厂里干了七年。049号张姐——她在食堂窗口站了十几年,给全厂工人打过饭。还有这些只写了编号连名字都没留的人——在他们眼里,这些人就是一句‘样本废弃’?”
他把记录表翻到最后一页。编号056,用药日期是上个月,反应记录一栏还空着。这个人可能还在厂里,可能还在吃那种“特效药”,可能还不知道自己胳膊上那些青紫印子意味着什么。
张玄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编号和记录。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卷从嘴里拽下来搁在冰柜顶上。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没有懒洋洋的笑意了。他见过煞气、见过蛊毒、见过一辈子数不清的邪祟,但这不是邪祟——这是人干的。
唐震把记录表放在冰柜顶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饭票。纸质已经被捂软,边缘磨得起毛,背面那行铅笔字——D-7——还清清楚楚。他把它放在冰柜里那批还没拆封的药片上,说:“张姐,你可以安息了。”
他没有叫“张阿姨”。食堂的人都叫她张姐,他也叫张姐。这是他第一次把她的名字和“安息”两个字放在一起,也是最后一次。
然后他看见了她。仓库最深处,最后一排空铁架之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里抱着搪瓷饭盒。她没有再抬手,也没有再指任何东西给他看。她只是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在食堂窗口里系着白围裙举着饭勺时一模一样,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
他知道这不是新的指引。她不会再告诉他任何东西了。她只是来告别。
张玄灵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空铁架之间的黑暗,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半截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嚼。
“世间万物讲个因果。她的因果跟你有关系——她最后一程托给你,你没辜负她。走吧。”
唐震在铁皮柜底部找到几张旧文件。一张采购单,纸质发脆,落款是“川岛洋行”,日期是昭和十五年十月。底下的签名是钢笔手写的日文,笔画刚硬有力。张玄灵接过那张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忽然拧紧——四十多年前他追到丰都溶洞时,棺椁附近散落的记录上,就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个人早就死了。”他把纸页叠好收进布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但他的东西还在被人用。”
旁边还有一张被撕破的试验计划书,抬头印着安邦集团厂标,残页上只剩“一期耐受性测试”“剂量调整建议”和一个被撕得只剩右半边的字——那个字右边的笔画繁复,像是“林”字的右半部分。唐震把这张残页夹进记录表的铁皮封面里。
仓库角落的墙上挂着一部老式电话,线路已经被剪断。
唐震把文件盒揣进怀里,张玄灵把傩面和样本瓶用碎布裹好。两人推开仓库门,夜风从嘉陵江方向灌进来,铁皮屋顶被吹得嘎嘎作响。
唐震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部被剪断线的电话。刚才在阵中,韩科接了一通电话才布下的局——那个打电话的人知道他们来过。他不知道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但他记住了韩科接电话时说的那个称呼。那个称呼和文件里被撕掉一半的“林”字,像两块碎掉的瓷片在脑子里轻轻磕了一下。他迈开步子,跨过仓库门槛。右臂还在往下渗黑血,但那些鳞片没有再往外翻。夜风从江面方向灌进荒坡,把仓库里那些旧纸的碎屑卷在脚边,又被脚步声碾碎。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部被剪断的电话线——只有脚下的枯叶和泥土在提醒他,这里是后山,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