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烛火狂颤,绯红妖光尚未敛尽,慕江淮清冷决绝的嗓音便骤然划破凝滞死寂,字字掷地有声,逆势推翻方才既定的宿命结局。
“颜儿她若断绝仙途,彻底沦为纯粹妖身,看似得大道重生,实则落了天道下盘。”
他眸光沉沉落向床榻上孱弱蜷缩的少女,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重生过往与偏执坚守。他看过她一世妖途孤苦、众叛亲离。
看过她沦为三界公敌、血染八荒的结局,断不能让历史重蹈覆辙。纯粹妖身,是绝境生路,亦是永世囚笼,是天道早已写好的悲剧剧本。
可他话音未落,半空骤然风云剧变!
帐外明明无风无云,头顶虚空却陡然暗沉下来,一股无形、浩瀚、冰冷到极致的天道威压轰然碾压而下!
这是逆天言命、窥破天道轨迹的惩戒!
旁人妄议天道不过微末责罚,可慕江淮身为唯一重生者,身负篡改乾坤、逆转宿命的禁忌命格,每一句撼动既定命数的言语,都会引来天道最严苛的反噬。
噗——
一口滚烫的猩红鲜血毫无征兆从他喉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洁白的衣袍,刺目惊心。
他身形猛地一晃,挺拔的脊背剧烈震颤,经脉骤然被天道法则撕裂,细密的血珠顺着脖颈、下颌不断渗出。
无形的天道锁链死死缠锁他的神魂,疯狂碾压撕扯,剧痛穿透皮肉,直抵神魂本源,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周身灵力瞬间紊乱溃散。
慕江淮咬紧牙关,强忍神魂崩裂的剧痛,脊背依旧死死挺直,不肯弯折半分。
一旁的魅凌虞眸光骤厉。
仙妖终战落幕,上古妖帝魅凌虞与人族至尊龙皇,双双陨落,血染苍茫八荒。
她拼尽最后一缕神魂本源,凝出一抹残魂,永世隐匿蛰伏于刚出生的慕倾颜神魂深处,不入世、不显形,只为在女儿绝境濒死之际,得以短暂现世护她一命。
千百年来,她从不敢轻易现身,更不敢动用本源力量。
只因天道忌惮龙凤双尊余孽,但凡她这缕残魂泄露半分气息,慕倾颜身负妖帝与龙皇双至尊血脉的隐秘,便会瞬间昭告天下。届时九天十地、诸天仙门,必将不计代价围剿诛杀这唯一的龙凤遗脉。
她隐忍万古、隐匿万古,所求不过护女儿一世安稳,藏住这桩足以倾覆三界的宿命秘辛。
也正因真身早已湮灭,残魂力量受限,她方才修复经脉才屡屡失败,拗不过天道制衡,终究只剩逼女儿舍弃仙途、成纯粹妖身这一条险路。
念头转瞬,魅凌虞不及多想,血色衣袖猛地一挥!
轰隆——
残魂所能调动的全部妖帝本源之力轰然爆发,绯红妖光瞬间铺满整座营帐,霸道无匹的至尊威压冲天而起,硬生生撞上碾压而下的天道法则!
仙妖万古对立,妖帝残魂傲骨犹存,纵使身死魂残,亦不惧天道制衡。
极致妖力与冰冷天道在狭小营帐内剧烈冲撞、抵消,空气发出刺耳的滋滋爆鸣,摇摇欲坠的烛火被双重巨力裹挟,疯狂摇曳。
无形的天道桎梏被强行撕裂、瓦解,死死缠锁慕江淮神魂的惩戒之力瞬间溃散消散。
压在周身的窒息感骤然褪去,慕江淮踉跄半步,抬手随意拭去唇角血迹,眼底血色沉沉,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掌控全局的模样,劫后余生,面不改色。
他抬眸看向神色复杂的魅凌虞,缓了缓紊乱的气息,一语道破破局的唯一天机,字字清亮,破开所有死局:
“颜儿的生父,是执掌人族至尊道统的大秦龙皇。”
“你是妖族至尊,他是人族至尊。”
“双尊血脉同源共生,一仙一妖,一正一逆。”
“有两大至尊本源兜底,重塑一具龙凤相融的半妖之身,制衡仙妖两力,难道很难吗?”
一语落地,营帐内彻底寂静。
唯独帝君婉,心神巨震之下,却无半分茫然错愕,只剩沉沉了然与无尽酸涩。
旁人不知秘辛,可她自幼便知晓自己身承一缕稀薄至极的龙皇余血,血脉微弱,不足以改根骨、换道途,却能感知龙族至尊本源气息。
也正是这缕潜藏半生的龙皇血脉,让她自初见慕倾颜时,便心生莫名羁绊、万般疼惜。
她早隐约揣测过颜儿身世不凡,却直至此刻,才彻底印证心中所有猜想——
原来龙皇、妖帝,万古双尊,早已尽数陨落。
原来她护了半生的小师妹,竟是两大宿命死敌、三界至尊遗落世间的唯一骨血。
原来魅凌虞千年隐匿、不敢现身,从来不是身负封印,而是身死魂残,唯剩一缕残魂苟存,只为死死护住颜儿的身份,不让天下人知晓龙凤双尊尚有后人留存。
万古沉浮,仙妖枯骨,最后所有的执念与余温,尽数系于颜儿一人之身。
何其可怜,何其孤苦,又何其宿命。
魅凌虞猩红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极致的震惊与动容,随即又染上层层深重的为难与无力,眼底藏着残魂之身的万般桎梏。
她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小脸,指尖微紧,声音低沉凝重,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沧桑悲戚:
“龙皇肉身乃是人族至尊本源骨血,与我妖帝妖骨天生制衡,确是唯一能让她仙妖共存、不绝仙途的法子。”
“可龙皇早已万古身死,本尊亦只剩一缕残魂依附吾儿神魂存续。”
“本尊不敢久现世间,不敢引动半点至尊大势,稍有异动,天道便会溯源探查,吾儿龙凤双尊遗脉的身份,顷刻便会暴露天下,招致三界围剿,万劫不复。”
“龙皇真身寂灭万古,至尊精血早已绝迹世间,如今无人可寻、无物可借……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无解的死局。”
这是她隐忍万古的软肋,也是她穷尽残魂之力,也跨不过的绝境。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
慕江淮掌心微微摊开。
一滴通体鎏金、流光璀璨、氤氲着至尊浩然龙气的精血,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精血浓稠如玉,金光内敛不散,周身萦绕着淡淡鸿蒙气息,单单一缕溢出的气场,便压得营帐内的残魂妖力安稳蛰伏,不敢躁动分毫。
是货真价实、毫无杂质的龙皇本源精血!
是绝迹万古、连妖帝残魂都无从寻觅的至尊至宝!
魅凌虞绝美残魂凝出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彻底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她死死盯着那滴鎏金精血,声音都难得带上了一丝剧烈起伏:“龙皇精血?!你从哪里得来的?”
龙皇身死万古,本源精血早已湮灭天地,这少年一介后生修士,究竟凭什么手握这等万古绝品?
面对妖帝的追问,慕江淮神色淡然,并无半分解释的意思。
他深知自己命格禁忌、时日不多,根本不能在此久留,多待一瞬,便多一分天道察觉的风险,多一分波及慕倾颜的危险。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弹,那枚珍贵到极致的龙皇精血,便带着璀璨金光,稳稳朝魅凌虞方向飞掠而去。
动作随意淡然,仿佛抛出的不是逆天至尊至宝,只是寻常凡物。
“我不能在这里太久。”
他敛去眼底所有波澜,褪去一身狼狈,白衣猎猎,身姿挺拔如初,语气冷淡决绝,“告辞。”
话音落,他再不回头,转身大步踏出营帐,夜风灌入,衣袂翻飞,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
青玄宗营地,夜色静谧。
夜风轻拂树影,帐内烛息静谧。
林月竹安睡在床榻之上,眉眼安稳,呼吸均匀,丝毫未曾察觉方才营地之外翻天覆地的天道异动,更不知有人以命格为祭、逆天改命,改写了慕倾颜的一生。
慕江淮悄无声息掀开帐帘入内,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未曾惊扰任何人,静静落座调息,压下体内翻腾的天道伤势,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那场逆天的馈赠,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