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变故(1 / 2)

森林秘境的暮色落得极沉。

层叠古木遮断残阳,将漫天余晖筛得支离破碎,凉薄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枯碎落叶,沙沙声响不绝,衬得整片密林愈发幽深死寂。

前路三道身影行步从容,居于正中的白衣少年身姿清挺,从头到尾皆是沉默温顺的模样。

林月竹十指紧紧挽着他的小臂,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力道,时不时侧首低语,嗓音温柔婉转,眉眼间尽是得偿所愿的得意与缱绻。

两侧两名青玄宗弟子亦步亦趋,不时搭话附和,气氛热络融洽。

这融融暖意与欢声笑语,尽数隔绝在前方,独独留身后一方寒凉天地,给遥遥跟随的慕倾颜。

她始终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不远不近,静默相随。

小腹的钝痛依旧隐隐缠绕经脉,残余的伤势未曾褪去,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细微的牵扯痛感,可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的荒芜寒凉,早已不值一提。

雪白的长发未束,几缕发丝被林间晚风拂乱,贴在惨白无血色的颊边。

她一张俏脸冷若寒霜,澄澈的眼眸深处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酸涩,无怒无怨,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目光空洞地落向前方那道熟悉又刺眼的背影,寸步不离。

从黄昏行至夜幕低垂,林间光线彻底昏暗。

林月竹寻了一处开阔平坦的林地,抬手祭出灵力引燃篝火。

噼啪——

跳动的火星骤然窜起,暖橙火光熊熊燃烧,驱散了密林的暗沉阴冷,将周遭映照得一片明亮。跳跃的火光落在几人衣袂上,暖意融融,笑语声声不绝于耳。

两名青玄宗弟子忙着捡拾枯枝、整理休憩之地,偶尔说笑打趣,气氛轻松惬意。林月竹拉着慕江淮坐在篝火最暖的一侧,亲手为他拂去衣上落尘,语气温柔得近乎虚假,细细叮嘱着明日秘境探寻的事宜。

慕江淮垂眸静坐,全程一言不发,任由她悉心照料,温顺得如同毫无自我的木偶,侧脸那道红肿的巴掌印虽已淡去些许,却依旧清晰可见,在暖光下透着难言的狼狈。

无人留意,他低垂的漆黑眼底,没有半分闲适,唯有彻夜难平的焦灼与疼惜。

今夜,无人安睡。

密林另一侧的阴影里,慕倾颜独自落坐。

她刻意离篝火极远,避开那片刺眼的暖意与喧嚣,独坐于冰凉的青石之上,周身被无边夜色与寒凉包裹。

晚风穿过枝叶,吹得她素白衣袍猎猎轻响,孤寂的身影在偌大林地中显得单薄又伶仃。

头顶夜幕深邃,星河寥落,一轮皎月悬于天幕中央,清辉遍洒,温柔的月光落在她及地的雪色长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银霜。

月色温柔,却照不暖她半分冰凉的心。

慕倾颜缓缓抬手,指尖抚上发髻。

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簪静静绾着她的长发,玉质澄澈,触手生凉,是年少时师姐帝君婉亲手赠予她的生辰礼。

那时玄梦宗四季如春,廊下桂香浮动,师姐提着一壶桂花灵酒,笑眼弯弯,豪爽洒脱,揉着她的发顶说,这支玉簪护她平安,伴她岁岁无忧。

可如今,师姐远赴青玄宗飞升修行,一别经年,杳无音信。

昔日宗门相伴的温柔热闹,早已尽数消散。

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困在这满是算计与猜忌的秘境之中,看着心心念念的师兄沦为他人傀儡,看着自己屡屡受辱、步步维艰。

指尖微用力,轻轻拔下那支玉簪。

青丝失了束缚,如流雪般簌簌垂落,洋洋洒洒铺落肩头、脊背,与月色融为一体,纯净无瑕,却也孤寂至极。

冰凉的玉簪被她拢在掌心,细细摩挲着细腻的纹路,眼底翻涌着压抑了整日的思念与委屈。

师姐。

若是你在,定然不会任由旁人这般折辱我,更不会看着师兄沦落至此。

长夜漫漫,月色凄清。

她就这般静坐青石之上,望着天边圆月,一夜无眠。

林间的风声、远处的笑语、篝火的噼啪声,尽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心头千头万绪缠绕纠葛,有白日被踹伤的痛楚,有目睹慕江淮冷漠时的刺骨寒凉,有对林月竹阴毒偏执的愤恨,更有对前路茫茫、真相难寻的茫然无助。

心底的牵挂与思念层层堆叠,翻来覆去,皆是故人旧影。

天光微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浅鱼肚白,驱散了深夜的浓稠黑暗。

篝火渐渐黯淡,余烬冒着袅袅轻烟。

林间雾气再度升腾,氤氲朦胧,带着清晨的湿冷气息。

慕倾颜静坐整夜,身形未动分毫,眼底的疲惫深重,却无半分睡意。她缓缓抬眸,望向篝火边的身影。

林月竹与两名青玄宗弟子尚且沉沉熟睡,呼吸均匀。

唯独那道白衣身影,早已端坐起身。

慕江淮根本未眠。

整夜,他皆维持着静坐的姿态,借着垂眸的遮掩,目光无数次越过黑暗,落向远处青石上那道孤寂单薄的身影。

看着她独坐望月、摩挲玉簪的模样,看着她整夜未动、满身孤寂的模样,他心口的自责与疼惜,时时刻刻都在凌迟骨血。

天道监视如影随形,他不敢有分毫异动,不敢送去半分慰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苦楚。

破晓之时,他缓缓抬眸,越过晨雾与距离,精准地对上了慕倾颜的视线。

四目相对。

隔着茫茫晨雾,隔着数十丈距离,隔着一整夜的寒凉与隐忍。

他的眼眸不再是白日里全然的呆滞木然,刹那间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复杂情绪,藏着无尽的愧疚、心疼与隐忍,浓烈得几乎要破壳而出。

仅仅一瞬。

短得让慕倾颜几乎以为是自己彻夜未眠、眼花错觉。

可就是这匆匆一瞥,却狠狠撞进她心底,让她早已沉寂麻木的心湖,骤然掀起万丈波澜。

心头猛地一震,昨夜积攒的所有委屈、寒凉、不解,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酸涩堵喉,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凝眸望着他,指尖微微收紧,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期盼他能有一丝动容,能给她半分回应。

然而下一秒,慕江淮便骤然转回头颅。

所有隐秘情绪尽数敛入深邃眼底,再度恢复了那副温顺漠然的傀儡模样,仿佛方才那抹隐忍深情从未出现。

他默然起身,身姿清挺孤冷,抬脚便朝着密林深处缓步走去,不曾回头,不曾停留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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