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收龙元的商户,这三天里,陆续有人去德丰隆钱庄借了银子。利息极低,比市面上少一半。借款条件只有一个。不收龙元,不用龙元结算,合约期内,一旦被查出违约,本息翻三倍偿还。”
云瑶盯着那张流向图,没有出声。
逻辑很清晰。
德丰隆用低息贷款,把拒收龙元的商户捆成一个利益链。商户们不是全然出于对龙元的不信任,很大程度上,是被银子砸出来的“立场”。
而德丰隆的银子,从哪里来?
她往下翻。
“资金来源……”她念到一半,停住了。
那行字写得很简单:
“德丰隆,三笔大额入账,均为外洋汇兑,来自'仁和洋行'。”
仁和洋行。
阿隼的声音压低了些:“苏州城里,这家洋行不太有名,但我顺着查下去,发现它在广州、泉州、宁波都设有分行。背后的东家,是荷兰商人,叫范德曼,三年前拿了广州海事衙门的牌照进来做买卖。”
“他们卖什么?”
“香料、钟表、呢绒。”阿隼顿了一下,“还有,银两兑换。”
云瑶把纸册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她忽然有点想笑。
沈万山以为自己是在用“法不责众”的人海战术跟她耗,却不知道,他这股子劲儿背后,有一只外来的手在推。
这只手,打的是什么算盘?
不难猜。
龙元一旦在苏杭站稳脚跟,官府就掌握了货币的定价权,南洋贸易里最暴利的那块,汇兑差价,就得拱手让出去。洋行靠的就是大明与海外之间的银价波动吃饭,龙元统一了成色、统一了汇率,那这碗饭,就砸了。
所以他们要掐死龙元。
在苏杭,在源头,让它一出生就是废铜烂铁。
“郡主。”阿隼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谨慎,“这件事,一旦往深处查,就涉及到广州那边的海贸牌照。到时候,海事咨议局的几位大人……”
“我知道。”云瑶打断他,眼神没有起伏,“继续查,重点查德丰隆的地下钱庄网络,把放贷的台账找出来。”
她重新打开纸册,翻到最后那一页,那里列着一串借款商户的名字。
四十七家。
她用手指,一家一家,慢慢地划过去。
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真的被银钱收买,有多少是被沈万山那班人的“舆论”吓破了胆,又有多少,其实是骑墙观望、只等风向一变就立刻倒戈的?
她比沈万山更清楚一件事。
苏杭的商人,从来不是真的在赌立场,他们赌的是,哪一边赢。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云散之后透出一点光来,折折碎碎,映在那枚压在砚台底下的密报上。
云瑶把那张纸重新翻了出来。
“四十七家。”
她在这个数字旁边,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抬起头,对阿隼说了四个字。
“给我支点。”
阿隼没有立刻领会,微微皱眉。
“支点?”
“撬动这个局的支点。”她把那张纸推过去,“这四十七家里,找出最近资金最紧张、借德丰隆的银子借得最多,又最怕出事的那几个。”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字字都稳,“我不跟他们正面撕,我让他们自己来找我。”
阿隼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忽然了然。
他拿起那张名单,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郡主,”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意有所指,“仁和洋行那边……是否也一并盯着?”
“盯着。”
云瑶重新拿起那枚龙元,放在掌心,指尖摩挲过龙身上细密的鳞片。
“但先别动。”她的声音,带了点什么,说不清是算计,还是期待,“鱼还没进网,不急着收线。”
门,无声地带上了。
后堂重归寂静,只剩窗外那棵被雨打得精神的芭蕉,在雨后的风里,轻轻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