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隔绝了街市喧嚣。
云瑶指尖在那份卷了边的文稿上轻轻敲击,泉州、林照、西洋商人……这些念头如水面浮萍,聚了又散。
探风声?
不,太慢了。
风声永远是滞后的,等她听到,黄花菜都凉了。何况她要的不是商人的“反应”,而是他们的“屈服”。温水煮不了青蛙,要让这潭死水彻底沸腾,只能丢一块烧红的烙铁进去。
她需要一场真正的风暴,一场能将所有暗流、礁石全部掀到明面上的风暴。
去哪里找这场风暴?
云瑶的视线穿过车窗的缝隙,望向远处绵延的屋脊。大胤最富庶的地方,也是银钱流通最乱的地方,苏杭。那里有最庞大的钱庄票号,最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强,有织造局每年吞吐的巨额白银。
把烙铁丢进那里,才能听到最响亮的声音。
马车在郡主府前停稳,云瑶下车时,心里那三条路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条窄门。
她要亲自去一趟苏杭,开“银元局”,铸新币。
没有请示萧琰,也没有再递折子进宫。她以海事咨议局筹备的名义,直接调用了章程内预留的“试行”权限,将这份关于银元的方案,变成了一道密令,发往江南。
半个月后,苏州。
城南织造局旁,一座崭新的衙门悄然挂上了匾额,“银元局”。
匾额黑底金字,笔力遒劲,却无人署名。百姓围观,议论纷纷,只知是京城来的贵人要办新差事。又过了三日,布告贴满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布告言简意赅。
其一,设银元局,开炉铸币。新币名“龙元”,正面盘龙戏珠,背面“大胤通宝”四字与“壹圆”面值。每枚龙元重七钱二分,成色九成,由官府一体督造。
其二,即日起,苏杭两地官府税收、官吏俸禄、军饷发放,一律改用龙元结算。民间散银、银两,可于一月内,在银元局按成色兑换龙元,逾期不受。
布告一出,满城哗然。
“这龙元,长什么样?”
“听说沉甸甸的,边上还有一圈花纹,说是防人锉边偷银的。”
“官府发饷都用这个,那肯定是好东西啊!”
最初的几日,银元局门前车水马龙。百姓们揣着家里藏的碎银、银块,半信半疑地来兑换。当那枚枚大小、重量、花色完全一致,闪着清亮光泽的崭新龙元拿到手里时,那种踏实感是任何散银都无法比拟的。
“嘿,这下买东西可方便了,不用再带个戥子和剪子了。”一个领到龙元的汉子,把银元在手里抛了抛,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而,这股最初的热潮,仅仅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清晨,苏州最大的米行“丰年仓”门口,一个伙计拦住了要用龙元付账的客人。
“客官,不好意思。”伙计一脸为难,指着柜上贴的一张纸条,“东家有令,小店只收散银或宝通钱庄的票子。”
客人愣住了:“这……这是官府发的龙元,怎么就不能用了?”
“东家说没见过,怕是假的。”
“您还是换成银子再来吧。”
同样的一幕,在布庄、茶馆、南北货行……在苏州城里超过七成的商铺里同时上演。
一股“拒用新币”的风潮,一夜之间,席卷全城。
起初还觉着方便的百姓,手里的龙元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官府认,可市面上不认。他们拿着这崭新的钱,却买不到一粒米,一尺布。恐慌开始蔓延。
银元局门前兑换的人流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要求将龙元换回散银的零星人群,但被衙役毫不客气地挡了回去。
兑换,只能单向。
苏州,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