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附件排成一列，文件名亮得刺眼。
楚狂歌在签名旁边补完001，笔尖还没离纸，工作室窗外的雨水又砸下来，玻璃上糊出一道道灰线。
小圆盯着隔离屏，嗓子发干。
“姐，十八点投放，现在十点零九。对方给我们留了七小时五十一分钟。”
楚狂歌把笔帽按回去，啪嗒一声。
“挺客气，还给午休。”
唐观那边已经开了沙箱，附件一个个被拖进隔离区。屏幕上跳出压缩包目录，校园旧照、聊天截图、匿名长文、剪辑音频、节目组爆料，连标题都按热搜词排好了。
陆绝站在桌边打电话，语气压得很稳。
“关键词池先锁。校园霸凌、私生活、豪门弃女，三组词分开拦，不要一起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看了眼楚狂歌。
“她不发澄清。对，不发。”
小圆猛地抬头。
“不发？”
楚狂歌拿起桌边那袋薯片，晃了晃，里面只剩碎渣。
“发什么？发一千字告诉大家我小学没抢同桌橡皮？那我得顺便解释幼儿园午睡踢被子，工程量太大。”
小圆把椅子往前拖，轮子卡到地毯边，发出闷响。
“可他们写得很恶心。这个校园霸凌长文，说你高中把同学堵在楼梯口，逼她退社团。”
楚狂歌伸手。
“给我看看。”
唐观开口拦。
“只看标题，别点长图。长图里可能埋追踪水印。”
小圆把预览放大，没打开原图。灰白色长图上，匿名人写得哭天抢地，时间、地点、人物都含糊，只把“楚姓女艺人”“豪门背景”“节目组暴力倾向”几个词加粗。
楚狂歌盯了三秒。
“这匿名人文笔可以，适合去给月饼写配料表，全是莲蓉，没一粒莲子。”
唐观把第一份长图编号。
“001-校园霸凌。漏洞一，学校名缺失。漏洞二，社团类型缺失。漏洞三，退社团时间和楚狂歌公开行程冲突，待查。”
陆绝挂了电话，走回桌前。
“你高中有公开行程？”
楚狂歌想了想。
“那年楚家把我扔到国外夏校两个月，原因是我把堂哥的成年礼投影换成了他考试作弊监控。”
小圆手指悬在键盘上。
“这个能说吗？”
“不能。说了楚家会跳出来认亲，晦气。”
陆绝看她。
“那这条就先不碰。”
楚狂歌把纸上001圈住。
“对方想让我解释，我越解释，越把战场从盛典拖到陈年八卦。我们今晚要去红毯，不去考古现场。”
唐观敲了两下桌面。
“这句对。黑料包目的不是定罪，是入场前给你贴情绪标签。你一回应，主持人今晚就能问你‘是否愿意向被伤害者道歉’。”
小圆把鼠标从长图上挪开，手背贴到杯壁上，水已经凉了。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陆绝打开另一台平板，屏幕上是实时舆情后台，几条关键词曲线贴着底部往上爬。
“做，但不替他们回答问题。”
他点开一份名单。
“平台侧我压投放节奏，买热搜的账号链先查来源。营销号转载黑料的，先发律师留存函，不要求删，只要求标注来源。标注来源，水军矩阵会露出同一个投放口。”
小圆眨了眨眼。
“让他们自己挂身份证？”
“挂不挂由他们选。继续发，证据加厚。撤稿，热度断层。”
楚狂歌把手往桌上一拍，薯片碎渣震出袋口。
“资本会法术。”
陆绝低头看那点碎渣。
“你少吃点。”
“陆总，你不懂。人类面对网暴需要淀粉缓冲。”
唐观那边弹出第二份附件预览。
“002-私生活混乱。旧照拼贴。”
屏幕上是一组夜店门口照片，楚狂歌穿着黑色外套站在路边，旁边有几个男人被打了马赛克。标题写得腻歪：“楚狂歌深夜与多名男性出入会所”。
小圆噌地站起来。
“这不是前年那次吗？姐去接我啊。我当时被前公司同事灌酒，她冲进去把我拎出来。”
楚狂歌抬手把她按回椅子。
“坐。你现在站起来，很像要冲进屏幕里咬人。”
小圆眼圈红了一圈，硬把椅子坐稳。
“他们把我裁掉了。”
照片边缘被截掉，原图里小圆应该被楚狂歌挡在身后。现在画面只剩楚狂歌和几个男性背影，故事从救人变成会所艳闻。
楚狂歌拿过平板，把照片缩小，视线落在背景招牌下方。
“右下角有个外卖骑手。”
陆绝也看过去。
照片角落里，一个蓝色外卖箱露出半截编号。
小圆立刻调原图库。
“我手机旧备份里有那天照片。等我找。”
她翻了三分钟，屏幕上照片一张张滑过，有糊掉的夜景，有小圆抱着垃圾桶吐的丑照，还有楚狂歌站在路边给她买蜂蜜水的背影。
小圆停住，点开一张。
“有了。”
照片里，同一个外卖骑手站在店门口，时间水印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楚狂歌手里拎着药店袋子，小圆蹲在台阶上，头发乱成鸡窝。
楚狂歌看着照片，沉默半秒。
“证据很强，就是你的形象牺牲很大。”
小圆吸了吸鼻子。
“牺牲吧。我那天已经丑过一次，不差被法律再看一次。”
唐观声音放轻了点。
“原图入证据池，不公开。”
小圆愣住。
“不公开？”
“公开会把你卷进去。对方想拿楚狂歌私生活做钩子，你把自己挂出去，今晚主持人能换个问法，问她是否利用助理卖惨。”
小圆攥着鼠标，指腹把鼠标侧键按出咔哒声。
楚狂歌伸手，把她的手从鼠标上扒下来。
“证据官，手是拍坏人的，不是捏鼠标自毁的。”
小圆低头，把原图上传唐观证据池。
“编号002-会所旧照，原图留存，不公开。”
陆绝看着后台曲线。
“第一波营销号开始动了。”
工作室电视被小圆投屏成舆情墙。十几条博文在屏幕上跳出来，头像清一色情感博主、娱乐扒皮号、校园树洞号。
“爆料”某发疯女艺人早年霸凌同学，节目里那套不是人设，是本性。
“瓜”慈善盛典还敢邀请这种人？公益不是洗白工具。
“投稿”朋友在节目组，楚某私下脾气大到离谱，助理都怕她。
弹幕区也被搬运号带起来。
“笑死，整顿内娱整到自己身上了”
“前几天吹她活人的出来挨打”
“这姐今晚还去慈善盛典？建议门口摆个悔过板”
“别急，等回应，楚狂歌这人不可能忍”
楚狂歌盯着最后一条，喝了口水。
“黑粉对我人设掌握得比经纪公司还准。”
系统面板跳出。
“黑粉值实时增量：8600”
“行业封杀进度：60%”
“提示：不回应策略可能降低争议扩散效率。”
楚狂歌差点把水喷在证据袋上。
降低？这破系统还嫌骂得不够响。
她把杯子放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002。
“继续。”
第三份附件是音频剪辑。
唐观没直接播放，先看波形。
“003-节目组内斗音频。剪过，至少四处断点。”
陆绝示意小圆开外放音量到最低。
音频里是楚狂歌的声音，背景杂乱。
“你算什么东西......滚远点......再靠近我就动手......”
小圆一拍桌沿，杯子里的水晃出半圈。
“这是蒋修远那次!他先把女工作人员逼到道具间!”
楚狂歌按住她杯子。
“水贵，别献祭。”
陆绝打开旧素材备份库，输入日期。
“那次节目直播有多机位录屏。”
小圆猛点头。
“对，姐那天把他踹进湖之前，先骂的这几句。”
楚狂歌提醒她。
“严谨点，是他滑入自然水体，我只是为他提供了较快路径。”
唐观那边传来一声短笑，很快收住。
“完整录屏留着。现在仍旧不公开。”
小圆这回没急着问，自己把文件拖进证据池。
“对方想让我们一条条澄清，消耗到入场。”
“对。”
唐观把三份黑料标好编号。
“七小时，三条主线，够你们团队全员被拖死。回应校园，私生活发酵。回应私生活，节目组音频上来。等你们全套解释完，盛典已经开场，主持人拿着‘争议缠身’四个字等她。”
楚狂歌抱着胳膊，脚踝搭在软垫上，绷带边缘勒出浅红印。
她心里把这几条线摆成一桌麻将。
校园霸凌没实名，打的是道德雾；会所旧照截掉小圆，打的是桃色想象；音频剪辑拿旧节目，打的是暴力标签。三张牌单独不够致命，叠在盛典前七小时，足够把“楚狂歌今晚出席”变成一场围观笑话。
她不怕笑话，她怕笑话把现场流程盖住。
“陆绝。”
“嗯。”
“能不能把热搜位置卡在十名开外？”
陆绝看向她。
“你要它上？”
小圆嘴巴张开。
楚狂歌点头。
“不上，主办方没压力。上太高，我进门就是活靶子。十名开外，挂着，烫手，撤不掉，爆不了。”
陆绝看了她几秒，转身拨电话。
“热搜不要清。自然位控制在十一到十五，关联词拆开，别让三条合并。”
小圆压低声音。
“姐，你这是给黑料买雅座？”
“对，靠窗，不让它上主桌。”
唐观接话。
“可行。但代价是黑粉会继续涨，路人误伤不可避免。”
楚狂歌一听黑粉会涨，坐姿都端正了。
“误伤我可以，别误伤证据官。”
小圆把电脑往怀里抱了抱。
“我没事。”
“你有事。你昨晚薯片还没吃完，抗压能力未达标。”
小圆被堵得差点笑出来，眼尾那点红硬生生退下去。
十一点二十，第一条热搜爬到十五。
#楚狂歌校园霸凌疑云#
旁边挂着一个灰色“新”。
主办方电话比热搜升得更快。
许曼先打来，语气比早上客气了两分，尾音却绷着。
“楚老师，网上情况你们看到了吧？组委会这边需要确认，今晚是否仍按原计划出席。”
楚狂歌把手机开免提，放到证据袋旁边。
“许老师，你这电话录音吗？”
许曼停了半拍。
“工作沟通会留痕。”
“那我也留。大家一起当电子琥珀。”
许曼那边传来翻纸声。
“现在舆论对盛典公益属性有影响。我们建议你们团队先发简短说明，表达配合调查的态度。”
唐观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楚狂歌。
拒绝。
楚狂歌看着那两个字，开口很乖。
“配合谁调查？”
“公众关切......”
“公众是哪个主体？有章吗？会盖章吗？能开发票吗？”
许曼噎住。
陆绝抬眼，示意她继续。
许曼改了口。
“我的意思是，盛典需要一个安全口径。”
楚狂歌拿起笔，在便签上画了个小乌龟。
“安全口径我有。今晚我按组委会流程签到，按无障碍通道入场，按正式座位落座。网上未核实内容，不在公益盛典现场讨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曼压着嗓子。
“楚老师，你不回应，现场媒体会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