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还没上台，组委会先把流程钉回来了。
三号会议室的冷气吹得人手背发凉，小圆刚把确认出席的邮件发出去，工作室邮箱就跳出三封新回信。
第一封，流程更新。
第二封，红毯顺位。
第三封，艺人现场管理须知。
楚狂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伸手把矿泉水瓶推远。
“这玩意儿叫须知？”
小圆点开附件，PDF加载出第一页，开头写得客客气气。
“请楚狂歌女士于盛典开场前二十分钟抵达侧门签到，因现场流程密集，将不安排红毯采访，不安排主舞台合影，不安排品牌联合露出。”
小圆念到一半，声音卡在嗓子里。
“姐，他们让你走侧门。”
楚狂歌把椅子往后一蹬，椅脚在地毯上蹭出闷声。
“多贴心，生怕我走正门被财神爷看见。”
陆绝接过平板，翻到红毯顺位。
前面二十七组艺人，全部标了采访点、摄影位、主持串词。到楚狂歌这一栏，只剩四个字。
“机动入场”
唐观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截图，保存邮件头。小圆，把附件原件别改名，直接放证据文件夹。”
小圆手指跑得飞快。
“已存，文件名很阴间，叫Fal_Fal_107版。”
楚狂歌看着那个文件名，肃然起敬。
“内娱会务最该封杀的从来不是艺人，是最终版。”
陆绝翻到现场管理须知。
“因舆情特殊，请楚狂歌女士入场后配合工作人员引导，避免主动接触媒体区、嘉宾区、公益合作方展示区。”
“如遇现场采访，请以组委会提前提供口径为准，不主动发表延伸观点。”
楚狂歌伸手。
“口径呢？”
小圆点开第四个隐藏附件，文件夹展开，跳出一份采访参考。
主持人问题一：近期公众对于您的状态有较多关心，您是否愿意借星光慈善盛典的平台，向合作方与观众表达歉意？
主持人问题二：您如何看待行业自律倡议中提出的艺人社会责任？
主持人问题三：是否会暂时放缓工作，配合相关主体完成风险评估？
楚狂歌读完，抬手捂住胸口。
“好感动，连遗书开头都替我写好了。”
小圆抱着电脑，脸涨得发红。
“这哪是采访，这是三连认罪。”
唐观说。
“别回情绪。回邮件要求提供全体嘉宾同版流程。若只对你设置特殊限制，要他们写明依据。”
陆绝看向屏幕右下角时间。
“盛典明晚七点半开场。现在二十一点四十。对方把流程压到这个点发，留给你们改的时间不到一天。”
楚狂歌把脚踝往椅子腿上一搭，绷带勒出来的红痕压在皮肤边。
她心里把这盘菜扒拉了一遍。
侧门入场，避开正面镜头；现场采访，提问全是坑；座位靠过道，背后移动机位；行业倡议短片后给她递话筒。她要顺着流程走，就是被端上桌；她要当场发疯，协会函正好补刀。对方这局不求她输得多花，求她输得合法。
合法，最恶心。
“陆绝。”
“嗯。”
“你们盛典一般谁管红毯顺位？”
陆绝把流程图放大。
“组委会统筹，承办方执行，平台导播审核，品牌方能提需求。最终签字通常在总控台。”
楚狂歌把“总控台”三个字圈出来。
“那今晚先去踩点。”
小圆抬头。
“现在？”
“趁他们还没把坑盖上地毯。”
唐观马上开口。
“你们可以去，但不要进入封闭搭建区。拍公示牌、通道图、消防疏散图、机位标号。遇到工作人员询问，说明受邀嘉宾核对安全动线。”
楚狂歌从椅子上站起来，脚踝一落地，疼得她扶住桌沿。
“唐律师，我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文明的理由干坏事。”
唐观回得很快。
“你这辈子文明的次数确实不多，珍惜。”
小圆低头收电脑，录音笔、证据袋、备用电源塞得包鼓起来。
“姐，我包里现在有三支笔、两卷封条、四个证据袋。再放一包薯片，能开刑侦野餐。”
“放。”
“真放啊？”
“证据官饿了会手抖，手抖会拍糊，拍糊会便宜坏人。”
小圆乖乖把薯片塞进去。
陆绝已经打完电话，外套搭在臂弯。
“盛典场馆在酒店后楼宴会厅，今晚搭建还在收尾。我的车不动，你们走内部连廊。梁晴会盯正门。”
楚狂歌回头看门口。
梁晴早走了，地毯上只留了几道被高跟鞋压出的浅印。
“她今晚不拦？”
“她把你拦在会议室已经够了。后面会换更合适的人。”
楚狂歌点头。
“流水的拦路虎，铁打的我这条倒霉公路。”
他们从侧边电梯下到一层。酒店后楼的连廊灯关了一半，白色施工挡板沿墙排开，胶带边缘翘起，露出里面红毯的边。
小圆举起手机，先拍场馆入口时间牌，再拍施工告示。
“二十一点五十三分，星光慈善盛典搭建区外侧通道。”
楚狂歌压低帽檐，盯着地上贴的动线箭头。
嘉宾红毯，往左。
媒体区，往右。
应急通道，往后。
侧门签到，往最里面一条窄走廊。
她用鞋尖点了点那条窄走廊。
“给我的。”
陆绝低头看导视图。
“侧门签到点离主红毯七十八米，中间隔两道门，一条员工通道。你从这里进，媒体拍不到你到场，只能拍到你落座后反应。”
楚狂歌摸出手机，对着地面拍了张照。
“安排得挺省电，连闪光灯都不用给我开。”
前方传来对讲机声。
“B区七排过道口机位撤掉，留空。移动机等短片后补位。”
三个人同时停步。
小圆的手机镜头偏了一下，又被楚狂歌按回正。
“拍墙，收音就行。”
挡板后有两个人走过，影子被施工灯拉长。一个穿黑马甲的场务拿着机位表，另一个戴着耳麦，脖子上挂着总控通行证。
黑马甲问。
“撤掉会不会穿帮？那块空着太明显。”
耳麦男回。
“导播说空着更好，别让她红毯前有正脸素材。到采访触发点再切移动机。”
黑马甲压着嗓子。
“她要是不来？”
“空座。主持人一句个人原因，短片压上，清朗倡议接公益签约。总控那边有两套词。”
楚狂歌靠在挡板外，手指敲了敲手机壳。
小圆的呼吸乱了半拍。
陆绝把手抬起，示意别动。
耳麦男又说。
“还有，B7后排媒体别放熟脸，放合作媒体。别让她助理乱拍。”
黑马甲笑了一声。
“那小助理还真跟着？”
“名单都挂过了，肯定怕。怕就容易犯错。抓到一个越界，现场安保就能请出去。”
脚步声远了。
小圆拿着手机，手背上全是汗。
“姐，他们连我也算进去了。”
楚狂歌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检查录音波形，线条稳稳的。
“他们高看你了。你越界最多是抢自助餐。”
小圆鼻子一酸，硬被这句顶回去。
“我明天不吃，行了吧。”
“别，饿着上阵容易悲壮。我们团队不走悲壮路线，走吃饱了掀桌路线。”
唐观在耳机里开口。
“刚才这段录到了。不要外放，不要转发。继续拍机位编号。”
陆绝看向挡板缝隙。
“能从外侧看到B区。”
楚狂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挡板接缝处有半掌宽的空，里面的宴会厅灯光亮得刺眼。红毯还没铺平，几名工人正把座椅贴编号。
B区第七排，过道口的椅子孤零零摆在边上，背后两米处，有个空出来的黑色方框，地面贴着白胶。
小圆把镜头拉近。
“这里应该放机位。”
陆绝点开机位示意图对比。
“图上这一格标了M-3移动机。现在地贴还在，设备撤了。”
楚狂歌看着那块空地，咧了下嘴。
“好，镜头位空缺，说明他们不是不拍我，是等我最难看的时候再拍。”
唐观说。
“这句别在现场说太响。”
楚狂歌往挡板上贴近半步。
“唐律师，你放心，我现在很温柔。温柔得能给会务组写感谢信，标题叫谢谢你们让我提前参观犯罪未遂样板间。”
小圆差点笑出声，赶紧咳了一下。
宴会厅另一侧，有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站在总控台旁，手里拿着平板。她没挂姓名牌，只挂了组委会临时证，身边三个人围着她等指令。
她抬手点了点平板。
“红毯顺位再往前挤两组，别让楚狂歌的入场和A类嘉宾同屏。她的座位不动，B7过道。主持人下场采访只保留一句，问完直接切倡议短片。”
旁边有人问。
“陆总那边确认随行风险顾问，会不会要求看提纲？”
灰西装女人把平板合上。
“给他们看。纸面上写关心状态，现场看主持发挥。口径别落文字。”
楚狂歌眼皮跳了下。
这女人不露名，不正面说错话，把刀递给主持人“发挥”。有锅，主持人临场；有功，组委会控场。会务圈打太极打到这个份上，太适合去菜市场砍价，一毛钱都能砍出行业白皮书。
陆绝低声。
“她是承办方执行总监，姓任。去年两场盛典都是她控总流程。”
楚狂歌偏头。
“她能调红毯？”
“能。”
“能调机位？”
“能提，导播签。”
“能碰通稿？”
陆绝停了一下。
“通稿在组委会宣传口，但承办方会给现场素材包。”
楚狂歌把这句话记下了。
任总监、导播、宣传口。三个人不一定同桌吃饭，但同一盘菜已经端起来了。
小圆把镜头移到总控台上方，拍到一张贴在架子侧面的纸。
“突发舆情艺人处理流程”
纸被人用黑胶带遮住半边，只露出几行。
1.限制自由走位。
2.避免与公益合作方同框。
3.采访触发后进入预设问答。
4.导播保留反应镜头。
小圆的声音压到气音。
“姐，反应镜头。”
楚狂歌盯着第四行。
“他们缺德还挺有编号。”
唐观那边传来键盘声。
“拍够三秒。现在撤。留证目的达成，别等对方巡场。”
楚狂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