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婉说完那句，棚里的风把通告单掀起一角。
楚狂歌低头看着落在鞋边的创可贴，弯腰捡起来，捏在两根手指中间。
“说得好。”
她把创可贴贴回脚踝，按了两下，疼得脚趾在鞋里抓了抓。
“总要有人拍出来。那麻烦林老师先讲讲，温晚为什么能揭出工籍疑点？”
林婉婉手里的新页停在半空。
珍珠簪在灯下晃了一下，她没急着答，先把剧本交给助理，语气放得稳。
“剧本还在围读，我尊重编剧组安排。”
楚狂歌点头。
“尊重到连夜多三场，林老师敬业。”
小圆在旁边抱着包，肩膀一抖，硬压住没出声。
平台负责人立刻插进来。
“楚老师，临时调整是项目常规流程。请不要把正常围读解读成抢戏。”
“我没解读。”
楚狂歌摊手。
“我在请教。毕竟林老师刚说总要有人拍出来，我以为她已经看完人物动机了。”
林婉婉的助理往前半步。
“婉婉姐只是表达对原着的支持。楚老师不用抓字眼吧？”
楚狂歌抬起头。
“抓字眼不行？那你们把‘沈素’两个字从十三集抓没的时候，手法挺熟。”
梁怀山把通告单卷起来，在掌心敲了敲。
“都少说两句。围读室开了，进屋谈。”
“不用进屋。”
岑曼翻开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
“平台刚通知，明早舆情会前，今晚所有涉及第十三、第十四集的新页围读，走内部留档。录音录像都开，免得明天又有人说没说过。”
平台负责人皱眉。
“岑制，留档可以，不开外放，不连直播。”
“我说内部留档。”
岑曼把手机递给场记。
“机器架上。收音开全。”
场记小姑娘抱着收音杆站在边上，脸色熬得发灰，眼下贴的遮瑕已经裂了。她听见“收音开全”，手腕往下沉了一下，又咬着牙把杆举高。
楚狂歌扫到她手背上贴了三张不同颜色的胶布。
新页一加，最先加班的从来不是热搜上的名字，是这些藏在镜头外的人。
她心里盘算了一圈。
林婉婉这步不蠢。她不说抢，只说“有人拍出来”，把自己放进救火位置。只要第十四集先拍，温晚拿到沈素入口，外网骂烂改的热度会被转成“林婉婉守住原着”。她要拦，不能骂，骂了就是嫉妒抢戏。她得让林婉婉自己把“习惯”讲出来。
最好当着能收音的机器讲。
围读室在七号棚后面，临时用隔板搭出一间，里面摆着长桌、折叠椅和两盏台灯。空调吹出干热的风，盒饭盖子堆在墙角，葱姜味和粉底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把鼻子寄存。
林婉婉坐在长桌右侧，平台负责人坐她旁边，助理把保温杯放到她手边，杯套上印着她的卡通头像。
楚狂歌坐对面，脚踝悬着，原着书被小圆塞在她手边。
梁怀山坐主位，岑曼站在场记后面。蒋维也来了，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没主动说话。
收音杆悬在桌上方。
场记试音。
“第十四集宫宴新页围读，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
小圆小声嘟囔。
“这时间点，鬼都下班了。”
楚狂歌接得很顺。
“鬼有编制，咱们外包。”
场记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看本子。
梁怀山翻开剧本。
“先读新增三场。温晚替齐明珠整理案卷，从第十四页开始。”
林婉婉拿起剧本，语速不快，字咬得清。
“齐姐姐，这些工籍册杂乱，我替你按年号排过。沈素的名字在甲工三十七，却被朱笔划去。若不是姐姐昨夜提过女工匠，我也不会留心。”
她停下，抬眼看楚狂歌。
“狂歌，到你。”
楚狂歌看着自己的台词。
新版齐明珠只剩一句。
“多谢。”
她盯着那两个字，沉默两秒，忽然把剧本翻到封面。
“梁导，齐明珠这场就两个字？”
梁怀山没答，拿起另一份新页对照。
平台负责人开口。
“这只是临时页，后续会补。”
楚狂歌点点头。
“先读。”
林婉婉接着读第二场。
“齐姐姐，宫宴人多口杂，顶功一事不宜当众提。温晚愿替姐姐先探口风，免得姐姐触怒贵人。”
楚狂歌低头看自己那行。
“也好。”
小圆的脸已经垮了。
第三场，林婉婉翻页时，指甲轻轻刮过纸面。
“诸位大人，温晚无意冒犯，只是工籍册上沈素二字被划，后又添作沈顺，此处疑点若不查，齐姐姐纵有千张口，也说不清。”
楚狂歌那页齐明珠的台词变成了四个字。
“你说得对。”
小圆忍不住了。
“这还叫入口？这叫齐明珠在旁边给温晚当复读机。”
平台负责人看她。
“助理不要干扰围读。”
楚狂歌抬手，把小圆按回去。
“没事，复读机也有尊严，至少得通电。”
她把剧本推到桌中央。
“林老师，我请教一下。温晚第一场整理案卷，第二场劝忍，第三场揭疑点。那齐明珠这一集做了什么？”
林婉婉把剧本合上半寸。
“齐明珠前面已经追查过，温晚只是帮她把证据呈现出来。双女主之间互相扶持，会更有层次。”
“互相扶持。”
楚狂歌重复了一遍，拿红笔在纸上圈出自己的三句台词。
“多谢，也好，你说得对。”
她把纸转向林婉婉。
“林老师，这扶持方式挺环保，我全程省电。”
林婉婉没接梗。
“狂歌，你可能误会了。观众喜欢看女性互助，温晚不是抢齐明珠的东西，她是在补足她。”
楚狂歌抬头。
“补哪儿？”
林婉婉的助理轻咳。
“婉婉姐的意思是，齐明珠性格太冲，温晚更懂宫宴规则，可以平衡角色。”
“懂了。”
楚狂歌把红笔递给林婉婉。
“那麻烦林老师帮我补一笔，齐明珠为什么不懂宫宴规则？”
林婉婉没接笔。
楚狂歌把原着推过去。
“原着里她第八回入宫查过账，第十回当众拆过赈银假册，第十三回追沈素案。她不懂规则，那她前面三次在宫里逛街吗？”
围读室里纸页翻动声停了一下。
场记举着收音杆，手腕压得更低，收音头正好悬在林婉婉和楚狂歌中间。
平台负责人插话。
“原着和影视化表达不同。温晚加戏是为了分担叙事压力。”
楚狂歌立刻看向她。
“分担谁的压力？剧情的，还是林老师团队商务KPI的？”
林婉婉助理脸色一变。
“楚老师，这话过了。”
楚狂歌把红笔盖盖上。
“那我换个温柔的问法。三场新增戏，哪一场不能由齐明珠自己完成？”
林婉婉放下保温杯。
“第一场，温晚整理案卷，是因为她人设细腻。”
楚狂歌拿起原着。
“齐明珠查账起家，案卷整理不细腻？”
“第二场，温晚劝她忍耐，是为了制造人物关系。”
“齐明珠不听劝，才能宫宴告御状。她听了，这场还拍吗？”
“第三场，温晚揭疑点，是为了让冲突更集中。”
“集中到她身上？”
林婉婉的手停在杯盖上，杯盖被按出轻响。
她语气仍然软。
“狂歌，你不用对我有敌意。这个项目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你今晚讲原着，大家都看到了你的用心。我愿意接住这份用心，把沈素案呈现给观众，这也算帮你。”
这话说得漂亮。
帮你。
一把刀插进来，还在刀柄上系蝴蝶结。
楚狂歌看着她，忽然把身体往后一靠。
“那太感谢了。”
林婉婉的助理松了口气。
平台负责人也把手从平板边缘挪开。
楚狂歌抬手，把收音杆往自己这边轻轻推了一寸。
“林老师愿意帮我，我不能不懂事。这样吧，你继续讲，温晚还能帮齐明珠做什么？”
小圆刚要开口，楚狂歌用鞋尖碰了碰她的鞋。
别打断。
林婉婉这时候退，体面能保住。她要继续“帮”，抢戏的习惯就会顺着话自己爬出来。
林婉婉看了眼平台负责人。
平台负责人用笔点了点剧本页边。
林婉婉开口。
“如果从整体角色成长看，齐明珠太早完成沈素案，会让她后续成长空间变窄。温晚可以承担一部分调查功能，让齐明珠保留情绪爆发。”
楚狂歌点头。
“也就是我负责爆，你负责查。”
“可以这么理解。”
“温晚查证，温晚劝忍，温晚揭疑，齐明珠负责站起来激动一下。”
林婉婉停了停。
“戏剧表达需要分工。”
楚狂歌继续递台阶。
“那宫宴告御状那段呢？要不要温晚先替齐明珠把状纸递上去？”
林婉婉的助理赶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