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里只点了两盏油灯。
孟珍坐在案几后头,手指慢慢压着那张手绘的山道图,一言不发。
旁边站着的,是镖师老周。五十出头,背有点驼,右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北境跑斥候时留下来的。他这个人话不多,但记性好,见过的人、走过的道,三十年后还能说得分毫不差。孟珍看中的,就是这点。
“老周,”她抬起眼,“你去过梁贺的营地吗?”
“没去过。”老周没犹豫,“但我知道那条道。当年跑塘报走过两次,向北绕过三叠山,沿采矿的旧路上去,能省将近半天的脚程。”
孟珍点了点头,把图推到他面前。
梁贺——原来的武威将军麾下副将,十一年前兵败突围,带着一批残部钻进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准的山区,再没出来过。朝廷的追剿文书发过三次,每次都无疾而终。不是没找到人,是找到了之后,追剿的人也没能回来。
这人不是流匪,手里还有建制,还有纪律,还有铁矿。
这才是麻烦所在。
孟珍不想打。
不是打不赢,是打了之后要掉多少人、要耽误多少时日,她算得出来。远征的路还长,每个人都是她的本钱,不能这么糟蹋。
“礼备好了?”
副手从帘外应声:“盐三百斤,棉布八匹,铁器十二件,锁在后车,随时可走。”
孟珍“嗯”了一声,视线回到老周身上。
“你去了,说什么,怎么说,我不干涉。”她顿了顿,“但有一条记住,你是去谈的,不是去跪的。你给的东西是诚意,不是买路钱。这个分寸,你清楚吗?”
老周把那道旧疤的手腕往袖里收了收,笑了一下,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将军放心。”
去的路上,老周把礼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揣进怀里。
走山路走惯了的人,脚步又稳又轻,随行的两个兵跟在后头,反而显得莽撞。快到第二个隘口的时候,前头的树丛里动了一下。
老周停下来,双手慢慢举起来,不急不躁。
“我是孟珍将军的使者,来见梁贺将军,带了见面礼。”他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你们若是要搜,我配合,但礼不能动。”
树丛里静了片刻。
出来了三个人,刀没出鞘,但手都搭在刀柄上。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眼神里有种见惯了危险的漠然,上来就把老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停在他手腕那道旧疤上。
“北境的?”年轻人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
“塘报营,第四哨。”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哦,这个啊。定远三年,断后的时候被马蹄踩了一下,将就活下来的。”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退开半步,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梁贺的营地建在山腰的一块台地上,比孟珍想象中整齐。
帐篷是旧的,旗帜早就没了,但地面扫得干净,角落的石堆码得整整齐齐,连烧火的木柴都是劈成统一大小叠好的。老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心里落了一分,这不是溃散的流匪,这是还有气性的军队。
梁贺坐在台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来人,看着山下的方向。
他没有转身。
老周也没急,站在原地,让随行的兵把礼单呈上去,自己负手等着。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梁贺才回过身来。
比老周预想中要年轻,四十出头,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但眼睛是清醒的,一种经过很多事之后反而沉淀下来的清醒。他拿过礼单,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折起来,往旁边一搁。
“孟珍。”他念了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听过这个人。走了两千里,把三路追兵都甩在后头,最后把旗插在了定阳城头。”
老周不接话,等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