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谷里已经动了。
孟珍踩着碎石坡往上走,鞋底碾过细沙,发出簌簌的响。
她停在驼队前头,手搭在鞍鞯上,冰凉。
这批改良驼兽是乌合斯带着工匠熬了三个月才驯好的,皮子厚得能挡风沙,蹄子裹着玄铁,踏地没声。
她伸手拍了拍领头那匹的脖子,驼兽鼻孔喷出两道白气,眼皮耷拉着,没精打采。
“精神点。”她嗓音压得低,像在对自己说。
乌合斯从暗影里钻出来,羊皮卷蹭着胳膊,哗啦作响。
“驻守名单拟好了。”他递过卷子,手指关节粗大红肿,“贺兰鸣那头补给线草图明天公示。”
孟珍接过,没看。
“楚莱弟昨晚又溜去后勤库,偷摸了两块肉干。”
乌合斯咧了下嘴,皱纹挤成沟壑,“小兔崽子,饿痨鬼投胎。”
“随他。”孟珍把羊皮卷塞进怀里,“山谷得留点活气。”
乌合斯点头,转身要走,又顿住。
“陆沧……真让他去?”
孟珍没答,目光投向营地南边。
那边帐篷还黑着,但帘子掀开条缝。
昨天陆沧合拢手掌的动作在她脑子里闪。
人还在,心没散。
可这趟路,不是靠狠劲就能走的。
她抬脚走了。
天光一点点撕开云层,营地活了过来。
留守的人聚在谷口,老少都有。
马秀兰拄着木杖,白发被风吹得乱飞,像枯草。
她身后跟着几个抱孩子的妇人,眼神黏在远征队身上,拔不开。
楚莱弟缩在人群后头,手肘捅了捅图木,“嘿,你说孟队这回……”
图木猛地瞪他,眼神刀子似的。
楚莱弟缩脖子,噤声。
他怀里揣着块烤红薯,热气腾腾,想塞给孟珍,又不敢上前。
孟珍扫过来,他赶紧把红薯藏到背后,咧嘴笑,脸皮皱成苦瓜。
“姐,咱等你带好消息回!”他喊,声音劈了叉。
马秀兰咳嗽两声,木杖顿地,咚的一声。
“哭丧个脸干啥?”她嗓音沙哑,却挺直腰板,“走远点,别回头。”
妇人里有个小女孩突然冲出来,抱住孟珍腿,仰脸哭:“阿妈说去打坏东西,可阿妈没回来……”
孟珍弯腰,手指擦过女孩脸颊,沾了湿漉漉的水。
她没哄,只说:“山谷墙牢着呢。”
女孩被拉回去,哭声闷在妇人怀里。
孟珍直起身,看见陆沧走过来了。
他瘦得脱形,袍子空荡荡挂在肩上,像根芦苇。
脸色灰白,嘴唇却抿得死紧,几乎不见血色。
眼睛倒亮得吓人,像烧着的炭。
“能走?”孟珍问。
陆沧点头,喉咙滚动一下,没出声。
他怀里抱着个旧木匣,用麻绳捆得结实,指头无意识抠着绳结,越抠越紧。
图木挤过来,想拍他肩膀,手在半空停住,又放下。
“沧啊,撑不住就吱声。”图木嗓子发干。
陆沧扯了下嘴角,比哭还难看。
“死不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孟珍瞥了眼木匣。
那里面是古代星图残片,他翻烂了才拼出虚无海路径。
可这玩意儿邪门,看多了人容易疯。
她昨天试探过,陆沧眼神浑浊,答非所问。
现在他强撑着,眼神却飘忽,像在找什么东西。
孟珍心里咯噔一下。
这状态,上路就是赌命。
可没他匣子里的东西,路走一半就得塌。
驼铃响了。
孟珍翻身上鞍,动作干脆。
“出发!”她喝了一声,压过风声。
驼队动起来,铁蹄踏地,闷雷似的滚过山谷。
留守的人跟着挪动,送到界碑处。
马秀兰突然追了两步,木杖差点脱手。
“珍丫头!”她喊,“记住喽,山谷根不能断!”
孟珍勒住缰绳,回头。
老人脸皱成一团,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可背挺得笔直。
“好。”她应了,没多话。
楚莱弟终于冲出来,把烤红薯奋力扔向驼队。
孟珍扬手接住,热乎乎的。
她没吃,塞进鞍袋。
楚莱弟咧嘴笑,又哭丧脸,挥手挥得像抽风。
图木站在最前头,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吼了句:“替我揍翻那帮玩意儿!”
孟珍没应,目光扫过人群。
乌合斯、贺兰鸣都在,连几个总闹事的老人也来了。
他们沉默着,像山谷的石头。
孟珍知道,这些人的家眷埋在谷里,根扎得比谁都深。
她一抖缰绳,驼队加速。
风卷起沙尘,迷了眼。
身后送行声被风扯碎,渐渐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