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陆沧的人把这段相遇看在眼里,晚些时候悄悄递来消息,说那名亲兵刚才从医棚离开后,直接去找了卫税官的书吏,两人说了约莫半刻钟话。
孟珍把这个细节收好,等陆沧傍晚来汇报时,把卫税官亲兵这两日的动向一并捋了一遍,包括抢盐、封棚、以及下午在营地西北角某处背风坡单独逗留一段时间的记录,那个位置,距离马秀兰日常打水的路不足二十步。
她让陆沧当晚在西北角那处背风坡安排两个心腹,轮流守到天亮,有动静立即来报,不得擅自处置。
当夜三更,动静来了。
卫税官麾下最为跋扈的两名亲兵,趁着夜色往西北角方向摸去,腰间各挂着一截短绳,行动时刻意压低脚步,绕开了正面的哨位。陆沧的两名心腹早已摸清这片背风坡的地形,入夜前就已在坡边几处走道埋好了绊索,同时在上风处提前安排了两名持械的精壮。
两名亲兵走入坡道,头一个被绊索带倒,噔地摔在乱石上,另一个反应快了半拍,勉强撑住没跌实,正要起身,四下里几乎同时有人压住,没有刀光,没有叫喊,只是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黑暗中有个声音在耳边极低地说:“义军管辖之地,宵禁之后擅自游走,先扣人,等天亮交给卫税官发落。”
两人被堵了嘴押回关押,全程不曾有人受伤,也不曾有响动惊动其余兵丁。
次日一早,孟珍把卫税官单独请到主帐,把两人昨夜的行踪以及被扣押一事如实说了,语气客气,措辞却一字不多余。
“两人宵禁后独自游走,且行动鬼祟,营地守哨之人依规拦下,并未伤及分毫,现已等候卫税官发落。若卫税官认为营地守卫过当,还请明示,日后如何处置类似情形,一切照税官规矩来。”
卫税官坐在对面,脸上神情变了几道,最终没有发作,只沉着脸说了句“交还本官处置”,把两人领回去,那日上午营地没有再听见他开口说起贡赋之事。
下午,孟珍在主帐独坐,把这两日的事一笔一笔过了一遍。卫税官今日收了声,但这份沉默绝非认输,更像是在重新打量营地的分量,评估下一步的筹码。
她取出那张贴身压着的代存清单,在素纸上把清单末尾那两个字又抄了一遍,放在炭窑方位和歪脖子树的位置之间。炭窑的暗差、木匣的药粉、楚顺的粗布小袋,这几条线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但汇到的那一处,她依然看不清楚。
就在她准备收起素纸,外头传来楚莱弟的声音,低低地说佑佑发热了,从午后就开始烧,问要不要去请她。
孟珍站起身,拢好衣袖,往后棚走去。
后棚里,马秀兰跪坐在孩子身边,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手心不停地覆上佑佑额头,嘴唇微微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孟珍蹲下来检查孩子,触手一探,烧得不轻,随手从袖中取出几味药,吩咐楚莱弟去灶房煎好。
马秀兰一动不动地跪在旁边,没有抬头,却忽然低声开口,说今日有个卫税官的书吏,傍晚时分在后棚附近转悠,问她佑佑平日是否吃过营地特配的药。
孟珍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说的?”
马秀兰说她答了没有,只是普通的风寒药。
孟珍没有再追问,把孩子衣被掖好,起身时在原地静站了片刻。
书吏问佑佑用药,问的根本不是孩子的病,是冲着她手里那批疫症药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