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说:“让他进来。”
这个人叫杜管事,进来的时候腰板挺着,但眼神四处扫了一圈,在方三身上停了比别处长一些的时间,方三没有动,依旧靠着木柱,眼皮都没有抬。
杜管事把话说得很圆,说:“坞堡主听说营地这边打退了溃兵,钦佩得很,今日来是带了诚意的,坞堡愿意开那条隐道,让营地的人在必要时撤离,但条件还是那条,营地手里有一样东西,坞堡主很想要,不是别的,就是一份名册。”
孟珍把“名册”两个字听进去,脸上没有变化,只问:“什么名册?”
杜管事说:“是当年朔平旧仓的入库名册,上头有各方存粮的数目和经手人的名字,这份名册,陈老头保管过。”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楚莱弟的手指动了一下,攥紧了。马秀兰低着头,把手里的布角叠了又叠。
方三从木柱旁边动了,往前走了半步,开口,说:“我东家也想问名册的下落,杜管事今天来,是替坞堡主一个人来的,还是已经和别家谈过了?”
杜管事把方三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停了一下,说:“方伙计,你我各为其主,这话我就不答了。”
这两个人一开口,孟珍就把后头的事想清楚了七八分。名册不是一份普通的账本,能让坞堡主亲自派人来要,能让卫某从朔平差人追到这里,名册背后绑着的,不是粮食数字,是各方的把柄,是一笔烂账里谁欠了谁、谁克扣了谁、谁的手上沾了多少不该有的东西。
陈老头把这份东西压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拿来保命的。
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陈老头说“新地方只有孟当家知道”,是当着方三的面说的,方三把这句话带回去,卫某知道了,坞堡知道了,所以今天这两方都来了,都在等她开口。
但她根本不知道那份名册在哪里。
这是陈老头的一步棋,把她架在火上的棋。
她没有当场说破,只把杜管事和方三各自打发回去,说:“今天营地伤亡未清,所有的事明日再谈,东西的事,我要先见一见陈老头本人。”
杜管事走的时候,脸上的圆滑第一次裂了一道缝,说:“孟当家,陈老头这个人,病着呢,有些话,趁他还说得清楚的时候问清楚,对大家都好。”
这句话说得轻,但后半截是压着的,不是提醒,是威胁。
孟珍把这句话听进去,等人走远,才去东侧见陈老头。
陈老头今天比昨天清醒,孟珍进来,他把眼睛睁开,嗓音沙哑,说的第一句话是:“名册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孟珍说:“你告诉方三,说新地方只有我知道,是想让两边来找我,然后你在中间缓一缓?”
陈老头把嘴角动了一下,说:“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天了,名册的事闹起来,我死了也不安生,但若是有人替我压着,两边都不敢乱动。”他停了一下,才说:“孟当家,名册确实不在我手里了,我出朔平之前,已经把它缝在一个人的包袱里,那个人,就在你这个营地里。”
孟珍把这句话听完,没有立刻问是谁,把陈老头的神情看了一眼,他已经合上眼,喉咙里的呼吸重了。
她站起来,掀开帘子出去,营地里各处的声音还在,有人在远处喊今天的伤亡数目,有孩子的哭声从另一边传过来,楚莱弟正站在棚子外头等她,脸上的神情比早上又多了一层什么,说:“娘,楚顺今天一早,趁着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