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平和沈押镖那边的一个年轻人在坡地上起了口角,起因是楚平说那年轻人开沟的方向不对,年轻人没有回嘴,但把锄头放下来不干了。楚平觉得没意思,去找吴翠枝抱怨,吴翠枝当着几个人的面说了一句,说外来的人不服管,迟早是个祸患,不如让他们自己去,反正粮食和药材不能让外人分。
这句话传到沈押镖耳朵里,沈押镖没有找吴翠枝,直接去找了孟珍,说他那边的人不是来受气的,若是营地里的人对外来的有意见,他们可以走。
孟珍把他说的话听完,说了一句,说:“走的事以后再议,眼下地要开,开完地再谈。”
沈押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孟珍把这次摩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翠枝那句话说在那个时间,说给那几个人听,不像是无意的。她把沈押镖走的方向看了一下,把这件事往后压了压。
梯田的雏形在第七天出来了。
向阳坡上三道田埂,从下往上,第一道宽,第二道窄,第三道最窄,孟珍把种子按品种分开,每道田埂种不同的东西,交代了间距和水量,把后续的管理安排给马秀兰和楚莱弟,两个人负责浇水和除草,大丫跟着帮忙,佑佑年纪小,在旁边看着。
大丫这几天话多了一些,有时候会主动问孟珍这个种的是什么、多久能吃,孟珍答了,大丫把答案认真记在脑子里,过两天又来问进度。孟珍看这孩子记性好,便顺手把辨认杂草的方法说给她听,大丫听得很专注,不插嘴,等孟珍说完才问问题。
楚莱弟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就在田埂刚收整好的那天下午,探子回来了。
不是陆沧派出去的那个,是沈押镖那边认识的人,从平原方向摸进山来,身上带伤,右臂上绑着布条,颜色都黑了,走到营地外沿就站不住了,被陆沧的人搀进来。
孟珍把伤看了一眼,是刀伤,不是一处,背上还有一道,愈合得不好,有感染的迹象,她把人安置下来,先处理伤口,旁边沈押镖一直站着,没有离开。
等伤口处理完,那人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
平原上乱了。
北边的义军和南边的官军在平原中段打起来,打了十几天,义军占了两座城,但后勤跟不上,开始从沿途村子里征粮,征粮的方式和当初说的不一样,不是换,是要,拿不出来的,直接搜。大批流民往山里逃,南边官军追义军,义军往北退,流民夹在中间,没有地方去,只能往山里钻。
他说这片山里,最近十天已经进来了不少人,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分散在各处山谷里,有些人还带着刀。
孟珍把他说的话一字一字压进脑子里,没有当场开口。
等那人喝了水睡过去,她从棚子里出来,走到向阳坡上,在新开出来的田埂边站了一会儿。
陆沧跟着上来,两个人并排站在坡上,把下方营地和远处山脊都看在眼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沧开口,说:“人进来是迟早的事,挡不住,挡了也没用,问题是进来的人里头,有多少是真的难民,有多少是趁乱来的。”
孟珍没有接这句话,把那道山脊的方向看了一眼,想的是山脊东侧的篝火灰烬,想的是楚顺说的那句“义军的地方已经打下来了”,想的是那串消失了又没有找回来的备用钥匙。
这几件事叠在一起,那条线又往前延了一截。
夜里,营地外头传来动静,不是风,是人声,压着的,说话声从西侧山坡方向飘过来,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但不止一个人。
陆沧已经起来了,站在外沿,手里握着东西,把那个方向盯着。
动静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孟珍站在棚子门口,把夜色看了一会儿,回到棚子里,没有睡,把手边那个装种子的布包摸了一下,然后把它压到背篓最里层,和那个一直没有动的布包放在一起。
外头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头有什么东西,和往常不一样。